搬得动的家

夕阳影里一归舟

 

       

劳动了一天,躺下居然无觉,披衣桌旁。闭窗太闷,开窗又噪,夜的脚步还在碌碌,似乎一天不该就此结束,还应该有点什么,或许是怀想,或许是些许沉淀。

所有的人都已经睡着,那就自己在夜里梳一梳过去的发丝。

今天是个特殊日子,大家的特殊,我不会忘记,这一天也是我的小小特殊:一年前的今天,我搬来了这里。当时窗外一片疯长的荒芜,两只野兔竖着身子,东张西望;还有一只土拔鼠,拖着肥肥四肢贴地爬着。野花儿,淹了他们的耳朵,这里倒更象它们的乐园,哪里是我的家?新家名为“西花田”,于是做起了一个人的农妇。

农妇的不易按下不提,迁移的艰辛让我对搬家生出更深一层的恐惧。离乡的人,注定是要飘来荡去,自己的选择,没有可怨,只是尽可能蹲在一个窝里,能不挪便不挪。就这样,也还是挪了五次。好在前四次都是做学生的时候,没多少家当,尽是些破烂杂碎,收拾一、二天,求几位有力气的朋友,塞进车子便能上路。就是自己的脾气,不太爱求人,因此凭空给自己添了许多辛苦。想起来,有一件旧音响架子,我捡来放杂物的,第二次搬家时塞不下了,就被朋友们建议扔掉。家搬完了,心里舍不得,重回去,自己推着带轮子的破架子,颠来覆去,穿街走巷,那副样子,一定很狼狈。到我胸口的架子,都不知道是怎么被拖上台阶,又怎么拖下长长的楼梯到地下室。好像是同住那栋公寓的一个女孩子,碰巧出来,搭了我一把手,心里特别感激。这件让我吃尽苦头的小什件,终于缩在了一个角落,上面摆了音碟和咖啡具。自己那么执拗的,究竟是一件有用的物品呢,还是一段不肯放弃的经历?

这个架子一直跟着我,直到第五次搬家。

第五次搬家,跨越了边境,搬到了今天的西花田,也拖出了自己三年半的积尘,几乎不能承载。


〖一兜旧事〗

早早预知,这次搬家不比从前,挣来的工资给自己攒了几屋子的垃圾,这回一定得请搬家公司,那就必定得打包装箱清理利索。于是要来的纸板箱在大客厅里堆成小山。提前二个星期,每天下班回家,东一榔头西一锤子,收得满屋子凌乱,脚都插不下。到了周末,开始一整夜一整夜地熬。大搬过家的人,告诉我厨房是最费时的,于是我决定先避重就轻,从书房着手。出乎意料,它最后花去了我最多的时间,自己原来以为不过几本书,些许文件、文具,方方正正塞进箱子里,不消一天便可大功告成了。这样想着,心里就悠闲了,把原来无序的书、杂志、文件、票据、信件等等全部分类归档,并过滤销毁。分档可是我的长处,也就特别有兴致,所有的东西阅览一遍,然后放进相应的文件夹和箱子里,标注冠名。不曾想,就这样坐在地上,连着好多天,把月亮熬掉。

翻出几篇旧文,从来没有录成电子版,瞄瞄停留在铅笔的文字,竟忘了起笔的缘由。哎哎,泛上来旧渣了?转身,扔进了粉碎机。掏出两大包成绩单:一包是华工的,一包是科学院的。怎么忘了一干二净?差点又央人去办。不过,还会有用吗?纸单开始泛黄,读书儿郎已经走得太远,曾经的“七个可怜虫”如今散落天涯。。。赶紧去找照片看,大学五年的黑白合影,一张一张地脱去了稚气与青涩,到了毕业,青春逼人。那个当时明眸、乌发齐腰的我怎么会想到光阴的背后有一位浑身碎屑夜半倚在墙角发呆的自己?

书页里掉出两张旧照片,也扔了罢,进粉碎机。皱着眉头,想,其他人的,留不留?从头翻看一遍尚存的信件,“满纸荒唐言”,说的人早不记得那些信誓旦旦,连我这个看者,也不记得这些话了。留得住的,真的只有行证和实果,文哪里可靠,语哪句是真?归根,是心不坚实。

怎么,原为归拢,倒翻出一地的旧事?心里隐隐作痛。也许,不该一味地恨。

《游网牧民》?这个名字起得好,翻翻,是许多年前网上读来的好文,集结成册,还象模象样的:自己设计的封面,有硬塑护着,然后打孔,用螺旋卷穿在一起,不啻是一份收藏。网上一年,人间十载,沧桑感那么重,由不得。是一种浪费,还是一种经历?

已经淡下的漂泊感,被从头兜起,无法消受。

罢罢,扔下一地的凌乱,第二天跑到公园里去享受阳光。天气那么好,新毕业的高中生,花容娇年;绿荫深处,又是一对新人。独自在香松下,消耗掉在加拿大的最后一个周末的黄昏。

夜里,推着满满的购物推车,扔掉几车的积陈。


〖人情与世故〗

忽喜忽悲的心情,很想找个出口。一晚上开着机器,也看不到一个朋友上来。终于,听到于心哼哼唧唧地上来了,一口一口叫着“姐姐,我想你了”:-)我笑了,这个温柔的妹妹。欲言,又止。自己原本不是一个爱诉苦的人,她也是烦心一大堆的。况且,搬家,杂碎,有好讲的么?后来开了许久前下载的Scarborough Fair来听,西蒙和加丰科的轮指轻音,送来一串串迷迭香,又仿佛装饰我夜坟的银色泪珠,在我的心里滚来滚去。

也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听得我只想跑到星空下,一淌淋漓。

两个朋友,几次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帮忙。这个时候能想起我来,已经很感激,让人家周末一大早跑到加拿大来,却是过意不去,我领情了只好。想起另外一个朋友,正好住在加拿大,想叫过来“助威”,女子一人,大清早天还没透亮,家里就来两个陌生大男人,搬一屋的东西,心里多少有些戚戚。哪怕不用动手,帮我一起守着也好。好歹我也帮那个朋友搬过两次家。一问,说,不好意思跟老婆大人“请假”。想起上次问能否送我去机场,居然有“交换条件”!去TNND,人情如GP。事不过三,最近因为一件别的事,求个帮忙,再次为难。这个朋友,从此不再问。

对搬家的厌倦,起于辛苦,也为了躲避这样的世故。前几次搬家,已经有些领略,多少人不得便宜不卖乖,或者只是嘴巧不动手。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

搬家容易心情不好,也是难怪。

最后是,邻居的老两口,以及他们的女儿也是我的好朋友大腹便便的静,帮我收拾东西到半夜。第二天一大早,听到我开门声,老两口也跟过来,一直伴着我,到最后一件箱子被拉走。搬家前前后后,我在他们家吃了三天的饭。我走的时候,把两个空调机留给了他们。现在老两口也从加拿大搬到美国和静同住了,静和我说起过,他们家一到包饺子和手擀面的时节,老两口就会念叨我,想叫我过去吃呢。


〖告别〗

现在回忆起最后的一周,实在过份:每天二、三小时的觉,到最后两天,几乎不睡了,东西多到大大超出自己的预料。白天的班自然也上不安宁。美国这边的房子接受,文件、手续山一样压下来,时间上很紧,颇有焦头烂额之势。加之旧房主很是滑头,多出几番折腾,到拿到钥匙那天,一丝丝激动也没了。晚上回到加拿大的家中,累累累,还是得撑着继续打包。就是在这样的关头,自己仍然过于精益求精,任何易碎东西都要包扎,箱子里的物件摆得严丝密合,不留一丝缝隙。每个箱子外头标注上里头的内容,这是给自己留方便,再贴个白纸标签,这是给搬家的人方便,告诉他们落到新家哪间屋子里。这般专业,让自己也很佩服:-)搬完家,有些箱子都不舍得打开拆装。拆装出来的报纸、纸板、毡毯、泡沫整整扔了一车库,这是后话。当时收拾东西到深夜,推车下楼扔垃圾,感觉空气从来未有过的纯净。夜色那么厚,冲走了我全部的睡意与疲倦。在台阶上小坐,好像这世界只是我一个人的。

坐到不想起来。。。多想有一双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更或者,替我收拾残局,让我再也不需要手脚并用,塞那些笨重的屏幕和音箱,让我美美地睡上一天一夜。

家搬过去了,人也过去了,唯独留下了一盆陪伴我三年半的茉莉花。过海关的时候,被拦下了。就是怕被拦下,所以没有和目标极大的搬家车一起过去,而是提前一天塞进我的后车厢企图蒙混,那天就被抽查到了,让我打开后盖。一盆茂盛的茉莉花被搬出来了,放在地上,枝上还零零星星地开着小白花,招人怜爱地不知道末日来临。心里很难过,也知道求是求不过来的。我问,你们会怎么处理?海关官员说,就放在外面好了。天,太阳当头,烈日下,几天就干死。我问,你们能不能给它浇浇水?“抱歉”。几年来,茉莉一年到头开着,满屋子的香,我的生日,茉莉居然准时地盛开,送给我热烈的问候,那是我收到的唯一礼物。它闹虫灾的时候,还在顽强地开花。我专门去买了药来喷,天天看,看叶子是否重新长出来。现在它竟然被弃,在众目睽睽下等待末日。我的花儿应该早就走了。。。后来几次过关,目光都不敢往那个方向看,仿佛听到它被渴死的嘶叫,爱它的主人,却是无能为力,只能在这里为它写点文字来祭奠。每次想起,愧疚欲泣。。。再爱,终要离去?!

伤筋动骨的搬家,终于完成。出国后未曾掉过一两的体重,在这一周里削去五磅。镜子里,是陡然憔悴苍老的脸庞,似乎从此没再能回到从前。

第二天因故再次回到住过的公寓,推开703,空空荡荡,似乎这里从来不曾有过我。我住过的地方,有这么大么?墙已经全部刷新,唯独忘了储藏室,那里曾经挂满了我的陈年旧事。这间也是从来不打扫,因为舍不得扔。满墙的玻璃窗和落地拉门,让整个客厅透透亮亮。望了三年半的晚霞,从此告别。

告别的是一段日子。

搬得动的家,搬不动的心情。

止笔于2005年6月4日深夜    西花田


 

返回顶部 | 返回目录 |


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贴请注明作者和出处。传统媒体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清谈天地 Copyright ,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