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三叠

旎山夜话

我常常会想起数年前的那次丝路之旅，想起那深刻在我脑海里的阳关。即便没有边塞诗和送别曲的提醒。

  “嘭嘭车”在戈壁滩上颠簸起伏，合着夏日的燥热与骚动。这是一种马力极小的柴油车，拖斗的后部挡板不很高，普通人能很容易地爬上车来。车顶的帆布蓬有些破露，遮阳避雨已略显不足了。可车上的四个乘客乃饶有兴致，所有的不适都被将要见到阳关的兴奋而冲淡了。

  我的旅伴是三个来自东部沿海大都市的大学生，我跟他们是在敦煌汽车站邂逅的。莫高窟飞天壁画的精妙，鸣沙山月牙泉的奇异，没能盛满我，也没能填满他们对这大漠边关的憧憬的心。我们不约而同地在汽车站的售票窗口，看了好几遍汽车时刻表，又问了好几次售票员，得到的答案是，没有汽车去阳关！“放着钱不会挣，这里的人真有意思。”说话的女高音是个留着运动头，身着牛仔短裤的女生。“别着急，再想想办法。”安慰她的是个穿长裤白衬衫，身材修长的男生。“真会有什么办法吗？”另一个穿着白底碎花连衣裙，模样很文静的女生怯怯地小声嘟啷着。我毕竟比他们要老练些，感觉到车站外停着的那几辆“嘭嘭车”也许能有戏。经过交涉，在同意四个人付六个人车钱，也就是我一人付三个人的车钱后，那个瘦小的车主终于同意了跑一趟阳关。我进去告诉了那三个高兴得什么似的大学生，他们连蹦带跳地跑了出来。

    阳关在敦煌县城的西南方向，路程不是很远。可不知为什么，当时竟没有被正式辟为旅游线路。

    在戈壁上颠簸了不到一个小时后，车子的“嘭嘭”声嘎然而止。两个女孩子急切地率先跳下车去。那个“白衬衫”是个很讲礼貌的绅士，他让我先下去了。

  “啊，这就是堂堂有名的阳关？土碉堡似的，上当了上当了！”听这动静就知道是那个“牛仔裤”。我举目望去，不远处就是我从儿时起就无比向往的阳关。不算高的黄土“建筑”，上部还残缺了一大块。确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根本就没有一点雄关险隘的巍峨，尽管我事先有些思想准备。这种准备是在看了嘉峪关后就有了的。长城东起山海关，蜿蜒万里西去，在嘉峪关停住了步伐。我于十六岁北上念大学那年就见到了山海关，且不说那雄伟壮观的砖石建筑，光是那明代进士萧显所书的“天下第一关”五个各长两米的大字，就是书法家背着大毛笔书写的！此次西行，得见嘉峪关，那竟是一座四周用黄土高“墙”围住的关楼。难怪当时身边有思想激进的游客戏称它为“封建地主的土围子”。可这诗里，词里，歌里，梦里的阳关却更让我吃惊了。

  象是在安抚我们的失望，炎热的夏日竟吹起了一阵颇有力度的风。尘土随风飞扬，弥散在荒原上。一时茫茫戈壁滩变得朦胧了，阳关也窿罩在一种神秘陌生的气氛里。啊，这正是阳关，我的阳关！若是再多一分雄伟，再添一分绚丽，再少一分荒凉，再减一分残缺，就绝不会有“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的凄苦，也不会有“尊前谁为唱《阳关》，离恨天涯远的”哀怨。哦，阳关。

  “渭城朝雨yi清尘，客舍青青杨柳新。。。”“不对，应该是‘客舍青青柳色新’”，“连衣裙”的诗兴被“牛仔裤”打断了。“我觉得两种都有的。”看来“白衬衫”做这种仲裁人已经轻车熟路了。我的情绪被他们调动起来，“请问，你们会唱‘阳关三叠’吗？”“听过很多次了，调子记不太准了，王维诗后面的词也记不得了。”快人快语的“牛仔裤”连珠炮似地回答了我。“你会唱吗？请你唱唱好吗？”“连衣裙”的目光真让人不忍推却。“好吧，我试试看。”接着清了下嗓子。“渭城朝雨yi清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我说是柳色新吧？”“牛仔裤”是个好强的女孩子。“连衣裙”用手势，“白衬衣”用目光止住了她。“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霜夜与霜辰,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惆怅役此身.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

  歌声在戈壁上空回荡。我眼前的阳关不知怎么叠影似地变成了一座英式的钟楼似建筑物。哦，那是我故乡的“江汉关”，也叫“武汉关”。那也是夏日的一天，我和几个儿时伙伴一起在那附近的长江码头，正在跟漪告别。她要搭那艘“江申”客轮顺江而下，然后从申城东渡扶桑。漪的眼里泪光闪闪，但这次不是被我们气哭的。轮船“拉位子”(武汉方言，鸣笛之意)的声音，至今还想在我的耳畔。人生聚散离合，何处不阳关？

     "...楚天湘水隔远宾,期早托鸿鳞.尺素申,尺素申,尺素频申,如相亲..."

      “我们该回敦煌了吧？”，歌声被打断,车主含着自己刚卷好的烟走上前来。“呀，等等吧，我们来照张合影”，“连衣裙”把照像机递给有些不知所措的车主，“喏，就这样一按就可以了。”

    回去的路上，“牛仔裤”跟“白衬衫”有些沉默。“连衣裙”问我，“你是学艺术的吗？”“不，我是学工的”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有些长的头发，这次出来前就该剃的。“我们保持联系吧？”“连衣裙”说着递给我一张有着她们学校通讯地址的纸条。可惜，那次旅行结束回到家里，纸条找不到了。

   写到这里，我不禁冒出一个念头。假若“连衣裙”，还有她的那两个同学，现在也是网虫，并且很凑巧地看到了这副帖子，不知她们还会不会想起阳关，想起那个用低缓的男中音为她们唱“阳关三叠”的“学艺术”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