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梅娘曲》(1-2-3)

旎山夜话

1


    空中散淡着花香。没有梅雨季节的山谷,偶尔会下零星的雨,也许是为了澄清原本清新的空气。

    这原本是个极其普通的星期六的上午:带着儿子去大学的音乐学院学钢琴。开车库门,行驶在空荡的街道上,停在幽静的音乐学院对面的停车场,进那幢红色建筑的大门,左拐,右转,再左拐,敲右手第三个门。满面笑容的音乐学院美丽的女研究生出来。她歪着脖子,金色的头发随意一甩,道声“Hi, how are youguysdoing?",然后,那扇门被关上,留下我在走廊。里面是琴声悠扬,外面是无所事事。直到我在无聊地漫步在一扇扇琴房门构成的走廊,听到久违的缠绵的动人心扉的那首《梅娘曲》,我才意识到这不会再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六了。

    记不清第一次听到这首聂耳作曲,田汉作词的歌曲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第一次听时就被感到得不能自己。这是田汉创作的话剧《回春之曲》里的插曲,父亲是田汉的崇拜者,所以很小的时候,和田汉有关的事,和田汉有关的剧,在我家里犹如飘扬在厨房里的菜香,时时扑鼻,不,时时贯耳。这次听到的歌曲实在出乎意料——要知道这是从摇滚乐、绕舌令、咏叹调、蓝调、乡村音乐等盛行的美国一所大学的音乐学院的琴房传出来的歌声,歌者发音极其标准,吐词虽略带南国韵味但着实算是地道的国语,而且,感染力强到极点,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听过的最有感染力的《梅娘曲》!

     我寻着歌声分辨着,终于驻足在一扇琴房门前,这里离我儿子的琴房只需拐一个弯。我忽然感觉到,我想看看,有着如此歌喉,如此细腻的表现力的嗓音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子。


                    哥哥,你别忘了我呀!
                    我是你亲爱的梅娘。
                    你曾坐在我们家的窗上,
                    嚼着那鲜红的槟榔,
                    我曾轻弹着吉他,
                    伴你慢声儿歌唱,
                    当我们在遥远的南洋!

                    哥哥,你别忘了我呀!
                    我是你亲爱的梅娘。
                    我曾在红河的岸旁,
                    我们祖宗流血的地方,
                    送我们的勇士还乡,
                    我不能和你同来,
                    我是那样的惆怅!

                    哥哥,你别忘了我呀!
                    我是你亲爱的梅娘。
                    我为你违背了爹娘,
                    离开那遥远的南洋,
                    我预备用我的眼泪,
                    搽好你的创伤。
                    但是,但是你已经不认得我了,
                    你的可怜的梅娘!

    久违了的歌声啊,震撼着我。我坐在琴房外的小椅子上,听着,听着……



2

   那扇门吱地一声开了,把我从遐想中惊醒。一位满脸泪水的亚裔女孩夺门而出,看见门外有个陌生的男子,女孩条件反射地用手挡住脸的一侧,接着匆忙往洗手间奔去。背影里的女孩身材轻盈,脚上的那双很打眼的绣花布鞋伴随着那近乎无声的步履。

    过了一会儿,女孩轻盈的脚步从走廊的弯道处过来。她的脸上泪痕不在,明亮的眸子在光洁的脸上显得很是有神。与我的目光再次相遇,不再回避,相视一笑,头微下点。

    “你好。That was nice song!”我自己都被自己的半中半英的搭讪逗得差点笑起来。

    “哪里。谢谢你,先生。”很明显的台湾国语。

    我条件反射地站立起来,这样我和她有了很明显的参照物。女孩大约五英尺四英寸的样子,身材纤弱但不失窈窕。她邀请我进到她的琴房,里面很小,钢琴也是很小的竖式琴。我很快就被琴上一瓶梅花惊呆了,那是多么熟悉的梅朵啊:小红长须!

    女孩看到我的神情,接着就猜道:“先生,听你口音是大陆来的吧?”
   “对,中国大陆。你呢,台湾哪里的?”女孩的声音变得愈发清脆了,“我家是新竹的。不过,老家是大陆的。你也这么喜欢梅花,我猜猜看,不是南京的,就是武汉的,对吧?”她的声音里充满着得意的韵味。

    接下来的交谈使得我俩的背景资料更加清晰凸现。我嘛,自然是中国武汉的,她的老家呢,爷爷那边是武汉的,奶奶那边是南京的。
    “我爷爷常告诉我,他小时候家就住在阅马场红楼不远,好像附近有个古楼洞。奶奶也常告诉我,小时候常到梅花山去玩。”

    再接下来的对话,让我知道了一些女孩自己的故事。她在新竹一所大学念书时,在网络上结识了一位在武汉大学念书的男孩。由于爷爷的缘故,她知道国立武汉大学在一座叫作珞珈山的美丽的地方。男孩告诉她,他们念的物理系的学生都住在梅园。女孩说,男孩很优秀很聪明很健谈很会哄女孩子,总之很好很好。

     我打趣她,你和那个武大的男孩之间,是不是就叫网恋?

    “哪里,不过是关系很好而已。”女孩的脸上泛起些许红晕。她接着告诉我,男孩子后来去了美国留学,开始知道,是在这所山谷里的大学。她为了找他,放弃了斯坦佛的奖学金,来到这里。可是,那个男孩不见了。女孩神色黯然,泪水竟然如断了线的佛珠滴落下来。

    “你别着急,我是大陆来的,我在美国的大学里很有些关系,有不少就是武大出来的。我帮你找找那个男孩,好么?”我知道,只有找到女孩在网络上的那个梅园王子,才会解除她内心的烦忧。

    儿子在走廊转弯处叫我,然后也来到这间琴房,我该离开了。女孩和我交换了彼此的电话。分手时,她很是夸张的口吻让我十分喜欢:“呀,你的儿子好可爱的样子噢!”我儿子有些小大人地装着不屑的样子,只说了声“Hi there.”让我不禁摸了摸他的头发,儿子真棒!

   离开琴房时,我又瞥了一眼那束梅花。回家的路上,念念有词:

      素艳乍开珠蓓蕾,
      暗香微度玉玲珑。

   我的声音很小,被儿子放的CD里的曲子盖住了。


3

    接下来的找寻,我是颇费了些周折的。山谷里珞珈山来的学子倒是有几个,但都明显不是那个台湾女生念念不忘的梅园王子。但有个线索很重要,曾经有个武大来的学生转学去了纽约。

    直到后来去纽约,在一个小型的家庭派对上遇到一个哥伦比亚大学的华人教授才有了突破。这位教授也是在珞珈山度过的大学时代,他告诉我,哥大曾经有个从山谷里转学过来的他的校友,人很精明能干,只是后来不知何故退学了。
    经过弯来绕去的查寻,终于有一个周末,我和一位在华尔街一家证券公司里工作的华人女孩相约在一家咖啡馆里,她曾经是那个梅园王子很要好的朋友。

     故事的结果太让人扼腕了,我听了以后,久久说不出话来。接着就又考虑,如何向那位多情可爱的台湾女生编一段让她可以接受的故事。

    原来,那个珞珈山出来的男孩,一直惦记着同样惦记着他的台湾女孩。只是,女孩的母亲去世后,父亲又娶了继母,而这个年轻美丽的演员出身的继母,很快就控制了家里的大权,使得这个女孩和男孩相约美国的约定蒙上了一层阴影。女孩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取得美国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又不知道如今是继母说了算的家庭是不是可以负担她将来去美国的留学费用。所以,那段时间,女孩在网络上的心情很糟糕,她无时不流露出对未来的近乎绝望。
    当时正在山谷里攻读物理学学位的男孩,感到自己该做一个拯救落难公主的王子。只是,自己的学业还需很长时间,而且即使毕业了,也不一定能找到理想的工作,以前那个北大出来的卢刚博士不就是因为没有争到一个理想的位置而开枪杀人吗?于是,男孩想法转学到了纽约,因为纽约挣钱的机会多,他要挣足够的钱,供那个他心爱的台湾女孩来美国念书,他要和她相亲相爱,直到永远。
    男孩来到纽约后,很快结识了在华尔街的一群金融证券业的精英,包括在咖啡馆坐在我对面的这位华裔女孩。他知道了快速致富的一些方式,但同时知道了即便是好运连连,也是需要原始启动资金的。但是,就凭他的那点奖学金和打工的微薄积蓄,要想在华尔街那怕玩一小会儿,都是不可能的。

    和我一起喝咖啡的女孩,告诉我下面这段故事时,嘴唇启了又合,很是犹豫。

    那个穷极无奈的梅园王子经过挣扎,终于作出了让他悔恨终身的决定:靠出卖自己的色相来积攒进入华尔街交易厅的原始资金。
    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告诉我,她和一群朋友起初并不清楚那个聪明英俊的男生是在做什么,直到他的顾客里有了相对固定的一群华尔街的单身女郎,直到那群单身女郎在茶余饭后把应招过那个梅园王子当做吹嘘的资本,直到那个男孩再也不参加和一群原本是快乐的朋友的聚会,直到那个男孩从哥大退了学。

    我告诉我对面坐上喝着咖啡的女孩,那个台湾女孩拿到了全额奖学金,而且不止一间学校的,甚至包括斯丹佛的。她已经来到了那个美丽的山谷里的校园,但她找不到她的梅园王子!
    我看见对座女孩无奈地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死了,在检验出HIV阳性之后不到半年。”
    我们两人接着就一直喝着咖啡,默默地喝着咖啡。世事弄人啊……

    又是星期六上午,我把儿子交给他的笑容可掬的老师,然后转弯来到那个台湾女孩的琴房外。

    这次,没有听到《梅娘曲》,我便坐在门外的小椅子上等候。门开了,女孩招呼我进去。她的眼里和脸上的憔悴告诉我,她经历过一场精神上的磨难。她手里拿着一封信,缓缓地对我说:“大哥,我有了他的消息:他在纽约出车祸死了。”女孩说着,泪水滑落下来。
    我松了一口气,把已经编好的故事咽下了肚子。“是啊,人有旦夕祸福啊。活着的人要知道珍惜每一分每一妙的时光,善待生活和自己。”我像是对她说着,也像是对那个死去的梅园王子说着,更是对着自己说着。
    台湾女孩递给我一盘CD:“这是我的录音,希望你喜欢我唱的《梅娘曲》。这首曲子是我妈妈教给我的,我妈妈又是我奶奶教给她的。”女孩还告诉我,她妈妈很小的时候,外婆就去世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过几天就飞往湾区,我要转到我早已向往的斯坦佛去了。谢谢你关心我和他,大哥。”

     女孩送给我的CD盒子里还夹着一张字条,上面的繁体字很娟秀。女孩在字条上,抄录了许多段咏梅的诗句。女孩在字条里,称呼我是来自梅花故乡的人,是她爷爷的故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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