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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苏州评弹
东张西望
题目是“我所知道的”,当然就不可能面面俱到。这里江浙沪的朋友如果熟悉的话就请多多指教,其它地方的朋友嘛,也不知道是否有兴趣,毕竟地域的差异太大了。昔年侯宝林大师精通地方戏,可说学什么象什么,唯独评弹、越剧和沪剧这三样可不敢恭维。
小时候受老妈影响,喜欢上了评弹。先是听故事,渐渐的也能分辨唱段了。小学时候,一次家里留客吃晚饭,到了六点半,我熟门熟路打开无线电,如痴如醉开始听刘兰芳的《说岳》,半小时后客人满以为结束了,没想到后面还跟着七点档蒋云仙的《啼笑姻缘》。客人惊得目瞪口呆,这个岁数的其他小孩还都撅着屁股打弹子玩呢,没想到见到这么一位。我老妈还颇为得意。
评弹这种艺术形式,在这么多地方戏曲中十分独特(除了语言上的差别)。为什么这么说呢?举个例子,它绝不同于京剧,演员不用化妆(女演员涂点唇膏当然不能算),故事里人物再多,也是两个人从头到尾包圆(偶尔也会出现单档或三人档)
。一会儿帝王将相,一会儿丫环伙计 ,行话叫“起角色”
,并不全是苏州话,也夹杂着很多方言(当然大多是江浙一带的),很吃演员的功夫;另一方面,它又不是说苏州话的评书,因为它也有唱段,并且占的比重相当大,形成了很多流派(评话是另一种形式,只说不唱,与评书的差别容后再表)
;还有一个特点,是它在说表中笑料特多,有的是从故事本身挖掘出来的,有的是与社会现象联系上的,嘻笑怒骂、针砭时政,总觉得这方面有点象相声。这也造成表演的随意性。再以京剧为例,同一出戏,不同的演员唱腔可能不同,但其它无论唱念坐打,大致差不离,哪里该伸腿,哪里要弯腰,都严格规定,一丝一毫都不能差。再比如相声,一个成熟的段子,台词都是固定的。评弹则不然,一个好的演员往台上一坐,和听众如聊家常,同一个段子,除了唱词和一些千锤百炼的经典笑料(俗称噱头)不变,但其它却能相差甚远。要能做到这点,需要极深的舞台经验和社会经验。听过徐绿霞的一个段子,近一个小时的节目,只有大约十五分钟在讲正剧,其它时候都是插科打浑,老听客照样听得如痴如醉,徐的表演简直已入化境。我以为,要达到这样的境界也需要天赋。一个只会照本宣科的评弹演员,哪怕说表弹唱的功夫绝佳,也成为不了名家。所以,一些老听客,虽然对段子本身的故事情节早已烂熟于胸,但是一旦响档来表演,照样趋之若鹜,为的就是回回能出新。
随便举个例子,有一次听吴君玉的《武松杀庆》,说到武松取了西门庆的人头到大哥灵前祭奠,老先生话锋一转,说到现在祭奠的铺张浪费。他说啊,知道有户人家,儿子喜欢飙摩托车,素不遵守交通规则。一日车祸身亡,乃父疼失爱子,花大价钱买了纸屋纸钱,家用电器烧化,这且不去说他,里面居然还有辆纸摩托。老先生大发议论,说是即使阴间收到这辆摩托,阎王一定没收,谁都不准用,因为如果骑着摩托在阴间横冲直撞,把小鬼都撞死了,那算怎么回事?-----这段说完,继续武松哭灵,绝不耽误。象这样的插科打浑,一般最多用几次,过一阵再听这回书,这段没有了,可能换成了狮子楼店小二与如今服务员的态度比较等等。
我对其它剧种不甚了了,不知道各地是否还有集以上特点的剧种。东北二人转?
介绍评弹名家,第一位一定是蒋月泉。老先生前两年已经故去了,我一直把他比作京剧界的梅兰芳,他的逝世结束了一个时代,相信以后评弹界再也出现不了这样的大师了。顺便插一句,与其它地方剧种一样,评弹也正在逐渐式微。也不能全怪现在的演员不用功。一方面听众慢慢减少,另一方面现在的制度也加速了这个现象----以前的老先生们自己跑码头,一个地方几个剧场打擂台,稍微不用功马上被淘汰。徐云志的儿媳回忆他公公,成名后仍旧曲不离口,稍微坐定就开始研究新的韵律,这迷魂调得来可不易。现在的演员毕竟生活安逸了,守成尚可,创新是谈不上了。
言归正题,蒋先生开创的蒋调,可谓已臻评弹的极致,用两个字概括,“糯”
和“醇”。一些弹词开篇,如《林冲夜奔》(好象侯宝林先生学唱过几句)、《莺莺操琴》、《战长沙》等,脍炙人口。
其它的长篇作品有:《白蛇传》,故事情节不用多说,印象最深的是里面一段《大生堂》,生动刻划了一个守财奴药店老板王允昌的形象,既贪小便宜又要面子,屡遭白娘娘“妖”
法的戏弄,其间笑料百出。
《描金凤》的故事讲的是苏州笃诏(算命的一种)
钱志节的奇遇,城门口误揭皇榜,被逼求雨。登台那天台下堆满干柴,求雨失败就要火烧妖道。可鬼使神差,旱了半年的苏州那天居然下雨了。钱笃诏也因此做为仙人被送往京都。皇上当庭测试,老钱随想随答,居然揭穿了当朝宰相隐瞒边关告急的阴谋,以此功被封为护国军师,位及人臣。其间的名段如《暖锅为媒》、《玄都求雨》、《汪宣做官》、《劫法场》等百听不厌。
《玉蜻蜓》,苏州富翁金贵申因不满父母安排的婚姻,拜堂后离家出走,误走法华庵,遇见童年的邻居,如今已成尼姑的三师太志贞,就此在庵堂隐居,一年后染病身亡。未几志贞在老佛婆帮助下产下一儿,以玉蜻蜓为凭想偷偷送回金家,未料阴差阳错小孩被一个豆腐店老板拣去。以后又辗转被一个退休官员领养,长大后因长相酷似其父,被金妻金大娘娘(外号雌老虎)
认为螟蛉。又经过复杂无比的过程,最后知晓身世,庵堂认母。经典段子有《关亡》、《问卜》、《沈方哭更》、《骗上辕门》、《双喜临门》、《庵堂认母》等。
老先生徒弟众多,这里拣有名的说几个。大徒弟王柏荫,今年大概也有八十多了,半个多世纪前就拜了师傅。虽然说表弹唱都炉火纯青,但终究超不过师傅去。一句题外话,他的女婿在上海开了家面馆(好象叫海上人家),已经成了评弹演员聚会的所在,引得老听客趋之若鹜。在他们眼里,此地位可与新天地的东魅比肩(消费则大大便宜)。
我最喜欢的一位是苏似荫。此人拜师时蒋已经大大有名(也有说是蒋先生徒孙的),无瑕指点,据说基本是由王柏荫代为传授(有点象武当的莫声谷)。可惜过世已有二十年了,余生也晚,未得亲见。听过的只是录音。先生善说玉蜻蜓,我的个人感觉,其说表已经超过了其师(唱功当然不如)
,和江文兰合作的一段《关亡》,实是精品中的精品。顺便说一下江文兰,此人的嗓音可说是“聒喇松脆”
,长期和蒋、苏等人拼档,虽是下手的角色,作用不可低估,可比相声界的李文华。
蒋先生的关门弟子是秦建国,虽然行过拜师大礼,但斯时先生年纪已大,又长居香港,不能给以太多的点拨。秦全靠录音和自己的潜心揣摩,现在已是青年演员中的头牌了。说是青年演员,其实已经四十出头了,这也说明了评弹事业的后继乏人。
第二个名家想说的是徐云志。一曲迷魂调,一部《三笑》,确立了老先生在评弹界的地位。上海独脚戏的名宿姚慕双周柏春有个经典段子,说哥哥掉到河里,弟弟在旁请人相救,如果用朱雪琴的琴调来唱(此调以节奏快著称),哥哥被救后并无大恙,形容琴调的明快奔放;如用蒋调,上岸后需送医院急救;如用迷魂调,唱完后可直接送火葬场。此一说形象说明了徐调的一拨三折,回肠荡气。
《三笑》一书中人物各有特色。唐寅秋香、大踱二刁、祝枝山、文征明、华相爷老夫妇,加上华府众多丫环家人,老先生学来游刃有余,“起角色”
的功力可见一斑。加之里面吟诗作对、妙笔文章无数,能说《三笑》者古文功力不会太差。
老先生去世已经快三十年了,现在唱徐调最出名的青年演员范林元估计连面都没见过,想来也是听录音学的。
三,张鉴庭。老先生嗓子有点沙哑,我一向把此人比做周信芳。台风极怪,瘦小的个子,躬着腰往台上一坐,反手拿着弦子,但一唱则铿锵有力。绝想不到这么一个瘦小枯干的老人竟然有这样的爆发力。名段如《颜大照镜》等。
可怜老先生57年当上右派,文革时受此牵连吃尽苦头。看他的面相就知此人极为倔强。
老先生最佳搭档是弟弟张鉴国,其人说、唱皆一般(这个一般当然也是和其它名家相比) ,但有绝活,弹得一手好琵琶,善于烘托气氛,人称“琶王”
。有他的伴奏,更显他哥哥唱腔的悲凉沧桑。
四,杨振雄。杨调据说借鉴自昆曲(杨曾拜俞振飞为师)),说表及弹唱均带有很浓的书卷气,雍容华贵,气度不凡。名段有《长生殿》等。
先生收藏有几十把名扇,极有讲究,表演不同的段子必配上不同的扇子。可惜,几年前先生去世,家里几个孩子和继母为了这些扇子打起了官司。我有个远房亲戚不久前遇见先生的弟弟杨振言(兄弟二人曾长期搭档)
,讲起这件往事来老先生仍唏嘘不已。
五,姚荫梅。若说杨振雄的表演带有贵族气,姚老先生的则是市井气息十足。这并不是贬义,反而更觉亲切。姚老的名段如《小菜场》,听来就象绕口令,一气呵成。长篇就是《啼笑姻缘》,余生也晚,未尝有机会亲聆姚老的表演,好在他教出了个好徒弟-----蒋云仙。
蒋云仙习惯单档表演,但她的特点是擅长各地方言,所以听来一点不觉单调。当然,这些方言大都局限在江浙一带,也有少数是北方的。我记得刘将军是山东口音,他家里的女佣是常熟口音,厨子是上海浦东口音。关秀姑和沈凤喜都是纯正的普通话。你要是毕上眼睛听关或沈讲话,一定以为台上表演的也是个妙龄女郎,睁开眼一看,其实是个年近七十的胖老太太。几年前蒋和说《三国》的唐耿良喜结连理,现在长居加拿大。由于两个人都已经七十开外了,所以好多人不以为然。我曾听一个评弹老票友评论这件事:“介个事体无趣相哉!”
其他还有徐丽仙的丽调,严雪亭的严调(此人系徐云志的学生,自成一派) ,
朱雪琴的琴调等。另外一些名家如刘天韵,徐绿霞等,中年的有赵开生、华士亭、陈希安、张如君、余红仙、刑宴芝刑宴春姐妹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