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高跟鞋

夕阳影里一归舟

(一)着陆

飞机在夜空降落了。下方灯光闪烁,我仿佛就是一颗流星,在那片我们日日夜夜相望的天幕,从一头到另一头,呼啸地降临到他的跟前。是我呀,是我,这不再是梦!他日夜兼程地赶过来,我仿佛听到他的脚步,在夜晚咚咚敲响我的梦境。而我越过千山万水,高跟鞋的急促淹没在湿濡的思念里。来了呵,来了,我跑过去迎接温柔的叩门,嫌脚上跟跟扣扣的羁绊,光着脚,碎碎步,旋即那个我熟悉而陌生的西北黑面孔现在我的跟前。那是怎样的微笑?把一盏红酒,滴入清葡,霎时煊烂。我醉了,倾在了爱人的怀里。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特别的话,看着风尘仆仆的他,一切真真实实,甚至灰尘。所有的思念不再是夜里的键盘声,他的鼻息清清楚楚就在我的耳根下。空气里没有字的音符,却满是爱的音乐。这就是了,我们的爱情,终于着陆了。

我喜欢在陆地上的感觉。在陆地上,高跟鞋踩上去,咚咚作响。水天云烟万里,裙摆摇过去,扇起风儿,带起涟漪,美到极致,却终有一散。不如漫步草地上,有臭虫,也有芬芳。累了,坐下来,小憩,接着走。神情勃发时,也可狂奔。如今我和我日思夜想的人,在绿荫里,执手相望。

(二)喧声闹市隐中关

借住在中关村一个老同事的家里。那是一处老住宅区,真得很老了,老到爬墙虎早就爬满了一栋栋楼,又从窗缝里爬到了厨房,油烟机烟筒里。野花狂长,到了初秋,还在一丛丛地香着。摸下黑黑的楼道,穿过东倒西歪的自行车,推开嘎嘎作响的门洞铁门,一栋楼一栋楼挤挨着,有一个小花园,清早和傍晚有健身的老人们。整个小区绿茵浓浓。出了小区的大门,就是科学院南路,夹道高大密叶的梧桐。道路遍布着小店,小馆,小区。夜来,贴地亮起了一排排变幻的彩色街灯,打在灌木丛上,如梦如幻。白天,从知春路或者中关村南大街进到这里,立刻就荫凉不少,喧声和忙碌淹没在树丛里。晚上的彩灯,毫不浓丽,只有清柔。挽着他的手臂,白天黑夜,走在这样闹中取静的街道上,只想这样的时刻,脚步再慢一点,慢一点。

还记得那天从陶然亭回来么?我们坐城铁从知春路下来,一路走回来。天黑了,我们走一段,在树荫下的石台上坐一会儿。晚间溜狗的人时时走过,我就像那些小狗狗一样,蜷在他的身边,凉风中,吹起絮语。清凉的夜,温热的心,挨在一处。喧闹的中关村,在我和他的心里,留下这样一块清净地。

(三)饮食男女

踱出小区的北门,是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小街。不宽,小食店却一个挨着一个,绵延不断。红红绿绿,横横竖竖,都想伸出手来抓住过客的目光。店铺腾着热气,蒸到街上,在行人的穿行中袅袅徐徐。这是一条满是“人味”的街么。我趿着坡根凉鞋,徐行漫步,在那里东张西望。目光掠过,“羊肉泡馍”,“刀削面”--想了六、七年啦!第二天,我口水嗒嗒地告诉他,当晚就留着肚子拉他去解我“七年之馋”。美食不一定在大堂,小巷也会有好饭。然而小巷小铺,卫生往往有虞。他为我浇了很多醋。我扳着他的手,最后--什么也没说。端上来两海碗,我们捞着换着吃。羊肉泡馍不地道,馍成了糊。酸溜溜的刀削面在他口里嚼得津津作响。我在桌下轻轻地踢了他一脚:“这么好吃?只顾埋头,也不会看我一眼?”绝对不是美食家的他,一上饭桌,眼里只有吃饭一件事了。

我们最多光顾的是“成都小吃城”。那里三餐供应不间断。上百种饭菜,价廉物美,也很干净。当班的川妹子们,多是乡下来的娃娃,有时候被问急了,会结结巴巴,怯生生,可是那股子纯朴是大城市姑娘脸上找不到的。在这里你不用担心等待太久,自己嗓门太大,是不是蓬头垢面。游玩回来后,一屁股坐下,是归家般的随意。

边上一对老两口,简朴又一丝不苟,很认真地吃着各自盘里黄橙橙的蛋炒饭,从一个碗里瓢排骨汆丸子汤喝。慢条斯理地,轻轻说着什么。又看看我们,笑笑。我们也笑笑。老人家的皱纹里,我看出刀霜后的温婉。他们吃完,拎着打了包的剩饭,你等我,我寻摸你,慢慢走回家。我在想,老人家是否从我们的眼里读到了他们自己青春的故事?我和他,是否也看到了我们将来的身影?

出门时,我忍不住把手伸进了他的臂弯里。

有过几次华堂豪饮,回头望时,入眼的还是一箸一筷的随意。饮食男女,平常日子。

(四)走进人间烟火

曾经突发奇想地问他,穿几号鞋。他打着问号,还是宽容地回答了我。我原以为,用脚穿行过过几乎半个中国的他,该是有一双大号的铁脚板。连他的一双手,也是线条柔和的,绝不象西北的天气一样棱角分明。他一直以来就用不紧不慢的声音和我说话,我握着话筒,常常不敢相信。也许是,阅尽千山万水,以静制动,以动制静,终得回归平和。

游历大自然无数,不知可有兴趣与我穿街走巷,尝尝人间烟火?他背起我的包:“跟着我。”俨然我是他的邻家小妹。走市,随俗,我套上高跟鞋,做好了心理准备。

一路上辗转换车,下来是大栅栏。在北京曾经居住许多年的我,逛大栅栏,头一回。前门大街上,进去一个小口子,居然里面藏了那么多曲折无尽的小巷,活像一个布口袋,解开绳子,抖搂出满地的宝贝,直让人眼花缭乱。老北京的商业街,变成了今日的旅游点。来往的,是南北的游客,来买纪念品的外乡人。仿古的建筑、招牌、货物儿,哗啦啦争先呈到你眼前,迫不及待,恐再被灰尘掩埋经年。我和他,真的怕被人的脚步冲散,更怕被这些五颜六色的招摇吞没。拉着他,前脚跟后脚。老字号一个个挨着,有许多是最初的门铺,非装模做样移居此处的商户。“厚诚宜”发绿了的铜栅门,两层楼的镂花雕到繁复地精细。隔壁的“瑞蚨祥”石库门,稳重轩昂,弧型凹进去的门脸墙上,刻着两对荷花浮雕。从现在封住的石栏杆上,可以看出这原来是个二层布行。几十年前,中户、大户的人家,坐了黄包车,拉到这里看布料。太太们选下合意的锦缎,在二楼坐了,等着裁缝来量尺寸;或者,打发了伙计去买相配的丝线,好把鸳鸯绣上巾帕。闲语间,就这般凭栏,街市里望?同一条街上,有两家“瑞蚨祥”,另一家标了“麟记”,不知有何典故。这里的另一个大家闺秀就是“同仁堂”,也是阔门抬楼,红底铜字的园招牌,庄重地挂着,创业者的圆融和风雨都在上面啊。“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真是难得。还有其他的百年老店,比如“张一元”茶楼,“狗不理”包子铺,“内联升”布鞋店,等等,等等。北京内城的胡同里,这些老字号,就是前朝遗老,只有等着人们来怀念了。

我们一口气走到底,走到商铺消了见了人家,才掉头,去看前门楼子。他其实走得很快,我晓得他一直在放慢脚步,等着我得得地跟上来。他问我累不累,我说还没呢。这么早就喊上了,岂不是让自己下不了台?呵呵。我象个刘姥姥一样东张西望地拍照,他从来不催我,还为我指点评说,为我挡驾要穿过来的行人。也许是他根本对这些遗老们不感兴趣,可是,我不必揣揣不安,和他在一起行走,那么放松惬意。他让我做我自己。

两座箭楼,可说是北京的镇山宝贝了,保护得非常好。青砖堡垒式的箭楼,造型别样,不论从哪个角度拍,构图都很完整,有了雕塑的味道了。可惜“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少见的优质草坪大大地围了一圈,外围还圈上了铁栏杆。我们转到后面的那一座,倒是可以上去,得买门票。我指指头上的青砖红楼,问售票员:“到底哪个叫正阳门?”她头都不抬:“两个都是”,然后带上门出去了。我看看他:“不可能”。以前皇上要说走正阳门,大臣领错了,岂不是要杀头?其实那个五伏五券拱券式样子如堡垒的门楼才是正阳门箭楼,专走龙车凤辇。那座重檐歇山顶的单称箭楼。之所以称箭楼,是因为有箭窗,供对外射箭用。那个售票员该开除,卖了这许久的票,也不知道自己看的是哪一家。

从纪念堂的外墙走过,我们听到了墙里头武警操练的声音。哎,我俩都在叹息,好好一个广场,就被圈去了这么一大块地。那座墙如此地长,及至行到天安门广场的空地,我真的累了。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干脆就地坐下。青砖地上,游人盘踞。望着摇曳的蜈蚣风筝,我问他,现在最想做什么?我自己心里盼着一块草地,可以躺下。他说想做那个放风筝人。用思念,系在我的心上,好让我飞得再高再远也不会飞出他的视线?不用呵不用,忘了我是你的邻家小妹?到了哪里,我们都在各自的左右。看看那个老伯,手里抓了一堆风筝,可线头最终都牵在了他人的手里。

我们在天安门前,合了第一张影。东西长安街上,单车如潮车如流,往新北京饭店方向,开始有了现代的气息。我们沿着红墙根,走走坐坐。面对着十里长街,背靠着灌木密树,身在闹市,竟不觉喧哗。九月的京城,已经褪去了燥热,早晚时分,甚至寒透单衣凉呢。走在树下,滴下来的浓荫,罩住了我们合在一起的身影。这样的路,是不是一辈子走不完?

到了王府井,步行街人满为患,没有了汽车,倒也个个悠闲。我们在露天冷饮摊歇息,喝着冰茶,观各色人等,也是一乐。再怎么行走天下,看来也有累的时候:-)看到对面的肯德基、麦当劳,顾客多得都要溢出来了,不健康的快餐,国人为何趋之若鹜?我和他走到哪里,常常被人群围住,无数只手向我们伸过来,硬要塞给广告卡片。什么时候生出这么个“新生事物”?像一群苍蝇一样,挥都挥不走。我苦恼地问他:“可不可以发明出一种汗衫,前后都印着‘拒绝苍蝇’?字底下画着苍蝇,每个苍蝇头上顶着各色卡片,也恶心恶心他们。”他毕竟比我厚道些,实在躲不过,会接下几张,在手心里攥一会儿,才扔掉。我从来不接:“小心哦,你一旦作出接受的姿态,就给了他们近身的机会,被掏了钱包也说不定。”他特惊讶,没料到我的“革命警惕性”比他还高,呵呵。在我们歇息的小摊,就有好几个发放这种卡片的打工妹、打工仔,捆成一摞一摞的片片装在脚下的旅行包里,趴着睡觉呢。这种营生,也是可怜见的。

新东安市场,外观内观,都漂亮多了,东西也贵多了,与无数别的市场也没了差别。现代化、摩登化,本不该是让我们失去个性。我们很快就走出来了,王府井百货大楼也没有了兴趣进去逛,它门口的大钟,修整过的广场引向高高的石阶,倒也气派。在用餐的最高峰到来之前,我们走进了全聚德。“一鸭三吃”,不堪,不堪!不堪呵,是自己在京数年,不得此食真味;更不堪,遥遥他乡,错过了这个国宝式的佳肴。最佳部位片出来的几片鸭皮,灿黄灿黄,几乎透明。他看我舍不得吃,就夹一片送到我嘴里。天,那么脆,嚼几口,似乎转眼化成了满口的油,和着甜面酱,毫不起腻。我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我让不过他,大半的鸭皮进我肚子里了。其实这么金贵的食物,他也难得吃的。他笑着找各种理由,其实理由只有一个。

出门,夜灯已经亮起,我们走回天安门广场。满目华灯,洒向四处的光线,又结织在一起,仿佛无数的珠子,缀得夜色也变得透明起来。我们后来又有一次机会经过广场,他说要让我看看国庆前夕的样子。华灯,花坛、微景、旗帜、条幅,曾经的亲切又回来了,不同的是,这次有他,牵着我的手,给我生辉的笑脸。那次我们迈过金水桥,踱进了天安门,一直走过端门,走到巍峨的午门——紫禁城的入口。一路长长的青砖石板路,两旁绵延琉璃屋,宫灯,古乐,隐隐在眼下、耳下划过。虽然一群一群的游客还在徜徉,这样的昏明,这样的幽咽,让夜色变得如此温柔,化开了我们积郁一整天的凝望,融化在天、地、月的拥抱下。。。

人间烟火,我本不曾脱。从未走脱,无所谓走过。


(五)紫竹烟雨

早上醒来,听到了窗外滴滴答答作响,好像已经落了一夜的雨。拨开窗帘,树叶在微微地点头。九月的秋雨,竟也会像江南的春水,抽抽泣泣,宛若闺中莫名的少女。江南,我的故乡,我听惯了这般的软声细语,此刻,不由得想走进它的玲珑。身在北国,又何处有玲珑?不忍在房中帘后虚度了光阴,我央他来陪我出去走走,哪怕只是随便走走,在雨中,打着伞,我们可以挨得很近,近到能互相感受到体温,甚至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拥着我。

去哪里走走呢?马路上,那么嘈杂,清雨落下成了污水,终归不是好去处。只合去人少的公园。这般的乡思,这般的幽柔,只有一处可走——紫竹院。我们都从来没去过,我脱口而出,只缘这个名字满含了江南意蕴,满到都要滴出来了。南竹北移,在雨里,会绿成了什么样子?

脱下高跟鞋,让它寂寞地在门厅里躺一天。我和我的爱人,要去烟波里走一回。若不是九月微凉,我会穿上它,然后赤足踏上小台阶。

紫竹院的售票门房下,站了一屋檐的人,原来都是避雨的。只有我们两个,举着五角一张的门票,走进雨里。不必看游览图,走到何处,都有雨烟,细丝飘落,可不是处处风景?我们来到园子的边缘,迎面碰见了拱式的玉带桥,横架水渠般的河道,杨柳低垂两岸,岸边有人垂钓。看那,白石的桥,沁绿的柳,澄碧的水,画出园洞,垂枝,细鱼竿。。。朦胧雨帘里,疑是到江南。渔人似被雨掩去,一抹烟色,尤如轻纱罩。雨脚处,无数水泡起灭,幻做皂角弄,等童稚的小手来淘气地一个一个捅破。只愿我们握住一柄伞,变成水畔的柳树。

依依不舍爬上堤岸,绿草早已湿了裤管。走过一架竹制的风车,在雨里已洗得干干净净,干净得让人想在它底下搭个小屋住下,好让滴答声日日把我和他的呢喃淹没。隐隐的巧笑,由远及近,吵醒了我的梦幻,两个姑娘,东躲西藏地询问哪里可以找到亭子。他抬头一指:“上面就有一个”。他看得仔细,竹尖后掩映的飞檐,只显出半个亭角来,在雨里,远远地更不着痕迹,他什么时候全看进了眼里?心细如发,胜我江南女子也。

他拥着我,走出竹林夹道的小径,来到菡萏亭。雨有些密了,我们在似亭似桥的这里住脚。一对老两口,在亭的另一边,坐着断断续续说闲话。对着一湖浩淼的烟水,我和他,竟是找不到话来感慨。那一湖烟水,名为荷花渡。荷花渡,荷花渡,莲荷竞渡,如今只剩得老绿满湖,疏红残枝了。水粼粼半中央,横呈划舟,在一片青葱中挂出红灯笼,只让人眼睛一亮,“野渡无人舟自横”吧?恍惚间,远岸边,有人移走:红裤管,青软马甲,竹笠尖尖——这样的情景,挂在雨帘外,竟不真实起来,梦幻起来,直让人把今生认作前朝。旧事里,他是一舵渔人,穿着一席青衣,摇着小舟。摇啊摇,摇出了古渡,摇出了夕阳影子,再也没有回头。我穿着待嫁的红衣,望断了水烟,直到思念长成满湖的莲叶。在他划过的水边,一年一度,披上我的嫁衣,等那渔人归来。

游来几只小野鸭,呱呱,把我拉回到了眼前。清水里的红掌看得清清楚楚,拨得飞快。游到东,忽又掉头游到西,不由得让人羡慕起他们毫无目的的悠闲来。嘿,它们好像看到我们了,游过来,眨巴眨巴眼睛,顾自走了。我拉了他,步下台阶,往鸭子游的方向走去。真的想剥去鞋袜,象那些鸭子一样,露出一双赤脚,去感受湿漉的大地和清冽的湖水。估计他不会让:“要着凉的”,呵呵,大哥一样。

紫竹院有三个相连的湖泊,沿着之堤,来到另一个湖,看上去更大,更开阔。那里有一个竹景园,一个小塘,辟为垂钓区,三、二个人,互不相扰,打着大伞,静做太公。垂钓不能急功,下一钩而后睡大觉爱咋咋也不是真义,要就要那个看似无心却有意的味儿,颇练人的心性。在雨里,不着人间烟火的紫竹院,垂钓,颇有些禅意。水那边有一座紧闭着门的行宫,已有些破败,想来是哪位皇帝爷子腻味了宫中的厚俗,来这里躲清净了。紫竹院虽然是解放后建成的,明清时这里确实有一个庙宇,后被乾隆赐名为“紫竹禅院”。闹市里有这样一块水灵灵的仙境,不是大市大隐么?他说:“我们搬来住吧?”我愿意,真的愿意,过仙人般的日子。

这里一定是“聆涛亭”了,三面环水,背靠竹篱笆围着的石头路,一枝大柳树垂下来,象门帘一般挡在亭前。掀帘进来,我和他就不想走了。一湖的水那么温柔,哪里有涛。岸上的柳树围了一圈,绿影倒映在水中,微风扫过雨脚,粼粼碎光,一池的秋波脉脉。说起秋波,想起一桩往事:大学里,一个同学在东湖边秋游回来,说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秋波,我们听了无不动容,争着想去领略美人眼角的爱恋。如今,我和我心中的人儿,坐在湖畔的亭子里——他凝望着秋波,我凝望着他。我坐在开始掉漆的扶手墩上和他说着话。他穿的是青衫,我着的是白衣,连雨伞也是蓝白相间,立在我俩的脚下。这般素净,只有素净,才得与这水相伴相和。两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进来避雨,衣裳半湿了。亭子的妙处,在此处了——伞与亭,移动的亭子,凝固的伞。在等雨停下来的功夫,又看见那几只鸭子了,一直游到亭子跟前的乱石堆上,跳上来整理羽毛,摇摇晃晃在岸边的水草里找食吃。然后非常满足地忽闪忽闪翅膀,跳下水,拨着脚掌结队游走了。我给它们拍照,它们也只当是没看见:-)也许不是原来的几只,我认不出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小生灵,较之于人,它们的生命是倏忽的;生活得那么简单,在人看来,也许是微卑的。除了生命,他们什么都不拥有,却每一天过得那么满足。人,不如鸭啊。

他看我又在那里感慨,就告诉我说,雨小了。其实他比我还敏思,只是能忍。对吗?我知道的,他的心比我还柔软,有时不想让我承担太多。我们一起出来走走,在点点滴滴中,也可以解读彼此。

雨真的小了,我们沿着之堤继续往前走,就看到了亭子连长廊,挂着红灯笼,摆着红方桌方凳。这里是澄碧山房了,连带茶社,又一处好景,来紫竹院,不就是要找个清静地方坐着说闲话么?刚好肚子也有点饿了,他说我们吃点什么垫垫饥吧。他要了一听可乐,我冲了一碗藕粉。然后磕着瓜子,望向湖面,有一搭没一搭的。歇脚的人,只有我们两个是游人,有一对在温习功课,是姐弟,或同学?女孩子在讲中学数学呢。另外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象是初三或高一学生,在那里海侃学校的事情。他们似乎都坐了很久了,一副慵懒适意的样子。一个中年男子,在山房的花窗前踱来踱去,手里比划着,该是在做气功。另一边,一个老者,一个学生,念一段书,译一段文,讨论三番,很深奥,好顶真。他听了一会儿,说是易经的内容。长廊的周围,一丛一丛的小青竹,半掩着湖石和板阶。拾阶而上,风雨里有紫竹茶社,廊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搓麻将呢。刚才见我们来,有人下来询问需要什么,给我们上完茶水后,继续码方城,并不来打扰。殷勤的探看,疏远的冷淡,都会让人拘谨呢。这儿的水天,是不是让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由不得随意自然?连我和他,也没有一个“爱”字说出口。就是对这座园子,也始终是说着“喜欢”,“爱”字已太浓。这里的一切,就是一付青瓷盖茶,若端上镶金万寿碗,则万万不可。杂色浓情也喧也。天色渐渐暗下来,那对师生散了,水那边,却开始有袅袅歌声,沿着水面隐约飘过来。是婉转的京腔,细细女子声,两人一唱一跟,断断续续地幽咽缠绵。身影儿幢幢,似乎见着了水袖甩。嘘——若是游园一出梦,求你千万别来惊。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恁般占了先,管他谁家院、奈何天,只把心来遣。

茶凉,人终散。我们绕完一个圈,回到荷花渡。这一回,不是亭上眺望,而是走得很近,走到了刚才“蓑笠翁”出现的地方。雨已停,烟波画船处,相挽水边。远处,荷叶伏波里,水汽迷离,有隐隐小桥,悄悄有小船划出来,渔公的浆旁立着两只黑鸟。不象是鱼鹰,他说是鸬鹚。鸬鹚立在杆头,一动不动。小舟行处,浮萍不惊,浆声水痕均消没,唯见归舟倒影破。我真想折一段柳枝,划破这一池秋水,看看是绢是缎,怎这样地温皓万端。象从天降的小船儿,游到了跟前,渔公弃舟上岸走了,留那些鸟儿孤零零立着,曲颈相看,俨然漠然眼前的好光景。进园时远眺中的灯笼游船,现才看清是竹篷竹窗,是贵州侗族称为上船桥的大竹船,舷边挂着大红灯笼,似万声嚣动呢,此刻又静若处子,共卧莲池。我和他,真想跨上竹船,把那深处的梦儿来渡。梦归处,便是不归处。

(六)天坛经纶

北国的壮观,当推长城。我和他一直想去看看,看那蜿蜒的沧桑,再小的儿女情意也会被拉宽了拉长了,垫上那镇山的厚度,好去穿越那时空的两茫。云山千里,千里云山!何止那千里云山,寸心更需度得万里才可扶摇破沧桑。

只是,天不作美,在京逗留的几日,不是阴霾,就是雨天。地阔天宽的长城关岭是不宜去了,就近的,有我们同样喜欢的天坛。简洁而开阔,人不多,树很密,是北京园林里里最大气的一个,既有王者的肃穆和威仪,也有百年的沉稳和生机。“天坛看松,长河观柳”,紫竹院公园一带是“长河观柳”最负盛名的景区,天坛是松柏的世界。去过的人会有体会,即使是盛夏时节,一进到天坛公园,一股阴凉扑来。没有建筑的地方,就是树了。参天的树,裂着粗皮,深深的口子,如老人手上皴裂的掌皮;或者卷着树纹,在中间打了个大大的结,凝成千百年的眸子,眸子里含了绿色的老泪。这里的一些老树林,活脱脱就是千叟林啊。

我们从西门进,长长的甬道,伴着淡退了朱漆的宫灯,灯下的小箱子里飘出缓缓的鼓乐。这么长的石板道,仿佛无边,无边到不知往昔何处。而那个断断续续的音符,让人觉得就是从过去的殿堂里流出来的,流到跟前,来引领现今的人去探它。我们在两眼的茫然中,坚信不疑地走去,一步步走向遥远。想起那么多的人去探险,探险的路,不就是一条遥远的走向未知的路么?心里没有一盏灯,这路是走不到就要回头的。这个天坛,更是不同,是用来大祈大福,与“皇天上帝”对话之处。天人遥遥九重,重重有隔嶂,何其茫茫人不知,唯有凭借肃穆和敬畏,祈求抵达神秘的彼岸。于是,贵为天子,祭祀前,移出华宫,吃斋素服持戒静心数日,才会有能力达成天人感应。人们在参天的树木下,走完这长长的甬道,世间、心里的喧嚣就这样一步一步地遗在了身后。

抵达祈年殿,走上丹陛桥,不爱照相的他主动要求在正中间的“神路”上留影。呵呵,有胆量,那可是连皇帝老爷也不敢走的“天帝”的专利。他说:你难道忘了,几百年前,我在这里住过。我眨眨眼睛:是看园子的吧?他非常认真:有许多侍从,你说是不看园子的?哦,是不是还有三宫六院?哼,我看他怎么回答。他还是很认真,看着我:不是,只有一个阿娇,夜夜金屋专宠。皇帝必有三宫,神仙无需美眷,哈,还是个看园子的。

说笑间,迈进祈年殿入口,正对了祈谷坛上的圆殿。三层重檐攒尖顶,层层收缩,鎏金结宝盖,坐在也是层层收缩的汉白玉石基坛上,周围无一物,更显得高耸突兀,直入云天。突然想起西方的建筑,同样有着入天寓意的天主教堂,用本身的高度和众多的尖顶、拱形,直接地宣示天的威严。而中国的建筑,不是借台,就是凭山,用烘托和对比,让人仰视,一种间接的心理上的仰视。东方哲学的委婉和含蓄,在建筑上也表露无遗。十来年前,祈年殿还是可以进去的,我曾经用手围过最粗的金丝楠木之一,那海水宝相花柱身进不了臂弯。要不是挡了栏杆,我和他,今天可以拉了手,一一围了四个通天柱,让我俩的怀里满了春夏秋冬的红尘。然后呢?然后一定要抱了12个月的金粉;还有最外一圈的12个时辰。。。根根楠木,将是我们岁岁日日时时相守的见证。

他说曾经在吹过来的微风里,闻到了我身上隐隐的体香。我想,也许是满园的松柏,偶尔一滴新成的油脂,被他闻到了鼻下。要不然,就是祈年殿的沉香木楹柱,散发出远古的芬芳。不过,我更愿意被他的深情陶醉,陶醉在他温柔的拥抱里,无言无尽。

北高南低的丹陛桥通向皇穹宇和圜丘坛,它高出地面4米,宽30米,更像大道,挑着两个坛。皇帝走在“御路”上,黄幡旌旗,倒有点装模作样了。搭着个帐篷式建筑的具服台,似乎在风中呼呼啦啦听得到旗卷。他站在那里,鼓起的风挟着衣袖。。。忽然觉得,此时,他,该踢去鞋袜,剥去厚衫长裤,在台上,御风而坐,不羁若此,方合他的名字。呵,这是画中的遐想了,我的他,还是走下来的更好,走下来,拉起我的手,一起走向回音壁。

皇穹宇是单檐圆形建筑,和祈年殿相像的是,也是蓝瓦金顶。它初建时是重檐的,后来这么一改,远远看去,更象一座庄严的大粮仓,把祈福得来的五谷都装了进去。到了后世的现今,又以建筑的形式,向路过的世人一点一点掏呈着无上的皇威。名为敬天,实则让人畏己,这是古代帝王们的“高明”之处。我这么一说,他也忽然有了同样的感悟。看过供奉着神版的殿宇,我们避开在三音石上胡乱鼓掌的游人,去寻回音壁上的空缺。唉,才几年,怎么就围上了铁栏杆?冰冰凉砖墙啊,我耳朵贴不上去,听不到他在门墙上说了无数遍的爱语。边上一个大男孩子,尽量近地靠墙,在那里大声地喊着:“XXX,我爱你!”

呵呵,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个方位都能听到了,倒不如弃了墙。借物或直抒,谁个更痴?

因为快要关门了,匆匆跑进昭享门,整个圜丘坛通体白色,干干净净,除了子墙上的红粉蓝瓦。用九的倍数垒起来的坛,高高在上,我们靠在白玉栏杆上,俯视着两重矮墙,工作人员在刷洗石板地,水汪汪淌了一片。这样望着,仿佛我们有了无限的时间在这里,生出闲意连连。我问他,为什么这里的屋顶墙瓦全是蓝色的,而不是皇家惯用的黄色;为什么那两道矮墙外圆内方。听他说不知道,哎呀呀,总算被我逮住:-)更别提那“元享利贞”子墙四门的含义了。我着实开心了一回。天心石上一群人,又是轮流拍照又是喊,占着不下来。因为有了回音壁的经历,这种形式不玩也罢,何须借那九重天霄,我和他的心语,直达彼此。

暮色下并肩步出清凉的天坛公园,回到街市。公车上,摇摇欲坠,在他肩头小睡,好甜。如今又到孟春祈谷时节,祈年祈年,他年我年。

(七)与君一醉一陶然

写下这个题目,想起那里一对生死青冢,葬着冰雪一样的爱恋,泪不禁涌上来。这样一个庆春时节,难道要用悲来淹湿?记不得我们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了去那里,去了,见了亭水湖光,偏又撞上了那对玉碑。也许是,十几年前,在泪光里听了《石评梅传》,就埋下了见见他们的愿望。这个愿望揣了十几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和心境。现如今,和他,难道含了股悲情,在心里,这样流淌,为他们,为自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脸上有痕。什么时候,心如磐石的我,因为他的爱,竟变得如此善感?

北京的城南,原是荒地,除了天桥,就是大出紫禁城四倍的天坛,这里“新坟旧墓,遍地累累,片片芦苇,森森树木”,甚是荒凉。在永定河边原有一座四合院式的慈悲庵,山门内檐上有清康熙时期工部郎中江藻手书的“陶然”木匾,取自白居易的“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诗句,自然而然,供他休息的西厅就命名为“陶然亭”。陶然非亭,现在的陶然亭公园,倒是亭台楼榭众多,多是解放后修建的。我们去的时候,天气不错,人很多,游客却极少,大半是周围的居民来休闲,西湖的水里,满是游弋的划船,老人家们,或下棋或扎堆聊天,其乐陶陶,全想不到当初这里是骚人墨客、商旅游人、借读的赶考举子、失意落魄的秀才汇集之地,把酒赋诗,却也尽情。这样的一个“四野萧条,八荒凄凉”的地方,后来也成了一些革新志士们秘密活动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来,看到这里的湖光山色,平平常常,想一想,这背后的故事人物,便自然觉出有一股英气和悲怆,含了在这山水眉宇间。草木可枯,人灵有性,让人不能不起敬。

他选择在湖畔的大树荫底坐下,背着我的挎包,神情怡然,又若有所思。我们是这里的过客,留不住枝头的绿意,终有一天,这里清清静静,一片雪白。有一天我们重来,可不可以说,我们的心里,始终有一方盛爱,来交到对方的手里?那一刻,他是否想的是这些?若不是端了众目睽睽的矜持,我真想把自己的手去放到他的掌心里,什么也不必说。。。假期临近结束,我们又要天涯各一方,不知下一个佳期为何期。来这里,只为最后拼一醉?

沿着陶然亭公园的西湖一路走来,眼前一块平地,白石板铺着,在绿草如茵的包围下,格外地白亮,白石板的尽头,立着一对白玉方形剑碑,我们踱到跟前,赫然看到高君宇,石评梅的名字。这对恋人的凄美爱情,让我一直以为他们的墓一定极尽缠绵,绝没想到如刀似剑般的英武。高君宇这位早期的革命者,生命迅忽如彗星,却又是那么耀眼,真正如他的自题像上那样: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慧星之迅忽。

让人震撼的热血啊。那一对石碑不就是他死后手中依然不倒的双剑么?男儿当如此!评梅日记本中的红叶,各自带入墓中的象牙戒指,是这位热血男儿四年不变的柔肠,终于化开了评梅的冰雪坚心,只是,只是,火花燃起来了,生命也中止了,如此残酷和无奈,撇下她古亭梅影,墓畔哀歌:在每一个清明,每一个周日,春夏秋冬,她都要到陶然亭畔去哭他悼他,寄相思到黄泉,红颜青冢,不堪!三年呵,她把剩下的泪都流到了爱人的坟头,陶然亭的湖水恐怕也载不动了,她终于随他而去,去永远相伴左右。恨去了,梦也去了,只剩下垒垒荒冢?不,不,不是的,我为他们痛,痛他们为什么只能死后并葬,而非生时眷属?我为这个院子悲伤,悲陶然亭只看到他们的冷艳——他们生不逢时的相遇,他们若即若离的相识,为时已晚的倾心,直至死别,一幕一幕都在陶然亭畔开合。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是不是都在叹息:这样挚爱的一对,流着泪,向对方伸着胳膊,却总是够也够不着,够也够不着,直到力竭命终啊,这一滴泪终也流不到爱人的额头。

一个是红色革命者,一个是白雪才佳人,他们的爱恋,终成粉色的悲情,立在那里,让人去悼,去念,或是去悔?我只看到那对宝剑,应该握在手里,持着生命的盾牌,去奋力拥有属于他们的灿烂;抑或不能,这对宝剑,也能斩断自我,脱出囚巢。陶然亭畔目睹的粉色伤痛,终归只是一道不忍的伤疤。

走下“高石墓”,他告诉我,高君宇和石评梅是他的同乡。

走过仿古茶社,走过花坛,走过在地上习字的老人,他带我去吃爆肚满,要了好几扎啤酒。我不能饮酒,看他喝,不醉也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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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过了,高跟鞋脱下了。京都牵手,走过的路,是一串串分明的脚印,在我们心里,是永远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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