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天使
随风

偶然，在改版后的CCTV娱乐频道版块里发现增加了一个新的栏目，叫《开心辞典》。因那日节目正好与寻找过去有关，不免多看了几眼。实话实说。节目不敢恭维。它令我想起美国的一个叫《Who want to be a Millionaire》的TV秀。大有翻版之嫌，就连道具也不例外。个中女主持竭尽摹仿之能事，但一招一式，一笑一颦，却极欠火候，其气质和语言技巧实需磨练。不过，当节目中出现了一些当年的玩具，如响簧、健子、弹弓、滚铁环等，同龄人现场表演，以及大屏幕上显示的跳房子、拍画、斗鸡等游戏画面，倒勾起了我的兴趣和许多童年美好的回忆。

小时侯，我们院和邻近几个大院里，有不少同龄的孩子。白天，大家上学；到了晚间，作业做完了，晚饭吃过了，几个小伙伴便吆喝到一块儿，玩各种游戏。那时的我们，是群体的。很多游戏都是集体的、在户外进行的。比如跳房子，跳皮筋儿，那至少也得两人参加吧。再说响簧吧（北方叫空竹），虽说是一人游戏，但如果没有三、五人介入，进行比赛，也就失去了它的乐趣。斗鸡更是如此，那是对抗性的活动。当时的物质条件不怎的，但“穷开心”，过得也挺滋润。不像现在的小孩，人人都是“个体户”，独来独往。个个是宝贝疙瘩，摸不得，碰不得。玩具多多的，也很高级，却没有玩伴儿，哪来我们那时的快乐？

有一段时间，我和我的小伙伴热衷于两种游戏。一种叫“鹞子翻身”。另一种是摹仿芭蕾舞踮脚尖。这完全是受革命样板戏的影响。看看样板戏里头，哪一场没有战士们身轻如燕，威武矫健的身影？哪一幕没有那扣人心弦的翻腾，跳跃，劈叉等精彩的画面？尤其是那芭蕾舞样板戏，那才好看呢！女演员踮着脚尖走路，她们挺着胸，头高高地扬起，洁白的裙裾在优美舒缓的音乐中颤悠悠地摆动。那优美的造型，那轻盈的舞姿，简直就是超凡脱俗的仙子，是美丽绝伦的天使，无与伦比！

隔壁院里，住了一个王哥。他是厂宣传队的舞蹈演员。在我们眼里，他帅极了！就像《红色娘子军》中的洪长青。他中等偏上的个子，膀子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硬梆梆，鼓隆隆，跟史泰龙似的。每天下班回家后，他就练功，练举杠，练哑铃。他一口气能还翻好多跟斗。想象他在舞台上腾空跃起，潇洒自若的帅劲儿，我们简直佩服到了五体投地。一有空儿，我们就缠着他教我们跳舞，翻跟斗儿什么的。看到那么多半大拉子崇拜他，王哥倒是挺乐意教大家的。

鹞子，是一种凶猛的鸟，像鹰。运动场上，像鹰一样凌空翻腾的姿势，叫鹞子翻身。这是一种运动技能的名称，形容身手轻盈，矫健。它的俗名儿就是翻跟斗儿。

那一段儿，我们练翻跟斗儿上了瘾。初学时，王哥向我们讲述了翻跟斗的要领。它实际上是在拿大顶（学名，倒立）的基础上，加上翻身动作。它要求的是一个整体的连贯的动作与身体的协调平衡。做这个动作的时侯要双手撑地，头部朝下，双腿垂直向上，侧身翻腾。而所有动作要求同步进行，一气呵成。他反复地给我们做了示范动作。当下我们找了一块儿地方，照他说的练了起来。说者容易做者难。何况初学者。身体要倒立起来，这全身的劲儿都得使在手上。可我们胆儿小，怕摔跤。双手撑地时，手臂发软，怎么也不敢把腿直起来。王哥挺有耐心地说：“鹞子翻身的基础是倒立。跟斗翻得多，翻得圆，是跟倒立的基本功分不开的”。于是，他找着了一块靠墙的空地，让我们双手着地，头朝下，然后扶着我们的双腿倒贴在墙上。刚开始的时候，看着所有的东西都头朝下，方向颠倒了，心里有些害怕。倒立时腿弯曲着，还直打颤，也坚持不了多久。可慢慢地，不要王哥帮助，我们自己也能贴着墙跟竖那儿好一会儿了。甚至离开墙的依靠，我们也能做倒立了。这种倒立的练习，还真管用！它不仅增强了身体的稳定性和平衡性，我们的胆子也大多了。后来，离开了墙或者王哥的扶助，我们可以随意倒立，甚至拿着大顶到处走动。这功夫儿，王哥说：“好！现在，可以试试翻跟斗了！”一试，果然，腿提起来了，身子腾空了。只是腿还不太直，不太高。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帮孩子在王哥指导下，很快地掌握了翻跟斗的技巧。我们不仅能翻，还能接连翻出一连串的来。王哥说要带我们到“舞台”上去遛遛。王哥说的舞台，实际上就是我们那400米长的小街。他想让我们上街去玩真格儿的！

我们天天盼望着“上舞台”，盼望着像雄鹰凌空展翅飞向蓝天。终于，王哥说：“今天晚上，大家上街去”。我们高兴极了，心里痒痒的，真想露一手给王哥瞧瞧。因为实际上，我们早就偷偷地在街上玩过无数遍了。大家早早地吃过晚饭，只等着王哥的到来。

掌灯时分，街上静悄悄的，没有了来去匆匆的行人和车辆。喧嚣繁忙了一天的小巷终于归于了平静。路灯清幽的光辉洒在街面上，给宁静的小巷增添了一种祥和安宁的气氛。

我们做了准备活动，然后在原地“拿大顶”。终于，王哥下令让我们先连续翻五个跟斗。随着王哥的一声号令，五个小伙伴一溜儿排开。每两人之间大约间隔三米，以防翻跃时踢到对方。“一、二、三，走！”话音刚落，五个小伙伴像五只待飞的雄鹰凌空而起，像五只离弦的利箭飞射而出，“嗖”“嗖”“嗖”，五个跟斗一个紧跟一个，干净利落。转眼间，二十五个弧圈连成一串，构成一幅美丽的的动画。这情景看得王哥也瞪大了眼，噎了气，连声说，“不错，不错” ！也许他心里纳闷：咦，他们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我想，他内心其实挺得意，嘿嘿！真是名师出高徒啊！这时旁边已围有饭后出来散步的人们，也拍手叫起好来。我们又连续翻了好几个回合，有成功，有失败。但是第一次，我们尝到了成功带来的喜悦和兴奋，而赞扬，更令我们激动不已。

单独翻一个跟斗，我们可以做得很到位。腿直，弧度大，从抬腿、出手转身到回到原地，三百六十度，像一朵绽放的莲花，十分好看。而连续翻腾，更精彩漂亮，却有一定的难度。因为它需要保持身体的垂直，平衡，手脚的配合协调，以及把握好跟斗衔接之间的角度。连翻的时候，如起跳不高，腿不直，就没有腾飞的感觉。第一个动作没有完成，匆匆带过，就进入下一个。往往这样的跟斗拖泥带水，谈不上潇洒优美，没有丝毫力度和美感。王哥再一次做了示范，并作了技术上的指导，给了我们很大的信心。

身为一个女孩子，玩“鹞子翻身”的游戏，在当时并没有受到非议和阻止，反而得到赞许和鼓励。这本身就说明这游戏的健康性和娱乐性。况且，我们生活在那样的年代，那游戏本身实际上就传递着社会的风情，浸透着时代的精神。多少年了，回想起来，它带给我的仍是温馨的记忆，至今仍历历在目，记忆犹新。我们这群活跃在小街上的稚童，顽皮、倔强、好胜，像振翅待飞雏鹰， 一旦羽翼丰满，便要翱翔蓝天。我觉得，我们更像天使，因为我们还美丽动人，温柔可爱。我们不仅满足了自身的快感，也带给了人们欢笑和快乐。事情总是这样，有了初次体验，就有了继续。在以后的好多黄昏夜晚，我们这一群小天使便活跃在这条有着深墙大院，石狮古树的幽静的小街上，给她深沉静谧的夜色增添了无限的生趣。常常，我们二、三人不等，在400米长的小街上施展我们的功夫，绝活儿。翻跟斗儿，从开始的三、五个，翻出十米远，到后来一口气翻十来个，跑出半条街；踮脚尖，从开始的蹒跚起步，到行走自如。这些年轻活泼的身影轻盈得像燕，矫健得像鹰，一会儿像暴风雨中的闪电，迅猛异常；一会儿像细雨和风，轻柔舒缓。连翻时，像江河中翻滚的巨浪，卷起一个个美丽的浪花，转眼间，却风平浪静，悄然无声；无数次苦练造就了我们一对对铁脚尖。莲步轻移，亭亭玉立，我们就像含苞欲放的花蕾瞬间绽放出美丽花朵。在街灯映照下，这些美丽身影在高高的院墙上，在洁净的地面上定格了。这难道不是雄鹰展翅蓝天，不是仙女九天下凡？

我常常想，在那特殊的年代里，我们就是一群可爱的小天使！就是这些小天使，给平淡无味的生活增添了美丽的色彩和无穷的乐趣，给即将枯萎的小街文化抹上了浓郁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