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玛瑙与夜光杯

回眸

  第一次听说幸运石是上大学后。女生们闲来无事就会找一些有关血型、星座、以及幸运数字、颜色、宝石之类的八卦文章。一般情况下,这类的信息因来源不同,说法不一。于是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再对照自己的情况选定一种自认为准确的说法牢记在心。往往所谓的“牢记”也只维持短暂的数日到数周,之后又无迹可循了。不过很快新的八卦又会在报刊杂志上登出,层出不穷。

    记忆中母亲梳妆台的抽屉里有一个很是古老但精致的檀木盒,里面是母亲的一些首饰。据说当年外公家颇为殷实,宝贝女儿出嫁时陪嫁自然相当丰厚。后来时过境迁,社会变革,那些昔日的新宠早已不知去向。所以尽管当年定制的盒子里很精致的分成许多小格,到我记事时大多已经“物去楼空”了。但是在那时的眼里,对它依然有很多向往,缘于母亲很少打开它,而且即使拿给我看时也是一幅倍加珍惜,小心翼翼的神情。

    姐姐出嫁前,母亲打开盒子让她挑选。姐姐很懂事,委婉的拒绝了,因为她愿意让母亲保留昔日青春的回忆。也就在那时,因为年纪稍长,第一次记住了里面的收藏。

    印象最深的是檀木盒的下层,在一个较大的格子里,放着一个小锦盒。打开看,宝蓝色的丝绸内衬,一枚玛瑙戒指镶嵌其中:蜜牙合色的戒环,顶端方方正正的一块朱红的戒面,其中有清晰细致的纹带,色泽鲜明光亮。这是母亲的最爱,据说天然玛瑙依其纹带花纹的粗细和形态分成许多种。纹带呈很细的直线状平行纹带者称“缟玛瑙”,其中有红色纹带者最珍贵,称为“红缟玛瑙”。想来这枚戒指的可贵之处可能也在于此。

    平日母亲操劳家务,纤纤玉指早被磨得粗糙不堪。再加之年纪大了,身体发福,手指也变粗了。戴上和摘下都非常困难。所以似乎只记得她欣赏它,却很少在母亲的手指上看到它。后来按生日查对,发现母亲的幸运石竟然真的是玛瑙,不禁暗自纳罕:也许这种喜爱并不是毫无原因的,冥冥中或许果然有一些道理。

    父亲的最爱却是另外一种可能并不能称之为“宝石”的石头。工作了三十多年,退休时单位赠给他一对夜光杯留作纪念。小时候背古诗时,知道王之涣的《凉州词》里提到“葡萄美酒夜光杯”很是向往。想象中,应该是一种晶莹剔透,在黑夜里如夜明珠一样烁烁放光的宝物。及至看到真正的夜光杯后,很有些失望:深绿色的底色上,犹如云团一样的白色或浅黄色的花纹。尽管不透明,但因为杯薄如纸,平滑光亮似镜,玉色透明鲜亮,看上去倒也不俗。晚上关了所有的灯做试验时,却没有看到大放光明的奇景,颇有些丧气。后来才知道夜光杯的好处在于用其斟酒,甘味香甜,日久不变。而在月光下对饮,杯内澄明若水,似有奇异的光彩,因而得名“夜光杯”。又因为是用祁连山玉雕琢而成,历史上一向是西域的珍品。父亲一向视若珍宝,放在书架的最顶层,与他书写的李益的“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的条幅相并列。每次扫除灰尘时,第一个先拿下盛它的盒子小心拂拭,那一份怜爱之情溢于言表。

    长大后慢慢了解了父母双亲对这些所谓“宝石”的厚爱。也许在世俗的眼光里,这些根本不是什么珍品,价值也并非惊人。但因为它们承载了许多对青春,对过去时光的记忆,睹物回眸,也就不是金钱所能衡量的了。

    最后作出出国的决定相对比较匆忙,因此打点行装也颇为仓促。心头琢磨的只是记着带护照文件等等,完全无暇顾及其他。父母对我的决定一直持缄默态度。从本心而言,年迈的老人总是向往有机会享受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但他们心里也明白任性的我一旦作出了决定,也很难改变主意。因此他们一直无言的等待期盼着我“飞走”之前的最后一次回家。

    推开熟悉的院门,与旧年一样,潮湿的小甬路上已慢慢的爬上了暗绿色的青苔,宽宽的楼梯依然一尘不染,小院的另一侧已是绿树荫荫了。绿荫下是一对皓首老人殷切的目光......重逢的喜悦和心酸混合于喉咙口,吐不出又咽不下,只能牵扯嘴角努力作出笑的动作,想来却应是十分古怪的神情。

    盘桓数日,一直刻意回避谈论出国的事情,也努力说服自己不去想遥远未知的将来。一日日逼近的行期让我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相比之下,父母却坦然异常,至少在表面上看来,远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气定神闲。

    那一日,母亲递给我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一只玛瑙手镯,一颗颗琥珀色的珠子上均匀的分布着丝丝缕缕的红色,手镯的末端是一个纯朱红的小葫芦。她满面含笑:“我已经请庙里的师傅在佛前开光,一定会保佑你一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温和的面容,熟悉的微笑,却令我不敢抬头,拼命睁大眼睛不让那满眶的泪水出界,却依然是徒劳。父亲笑呵呵的说:“好好珍惜,这可是你妈跑遍全城才找到这样纯净的玛瑙。”手指轻轻抚过圆圆的珠子,凉凉的,滑滑的,润润的,心底却是酸酸的。

    一转身,父亲从书架上取下那个装有夜光杯的锦盒,放到我手上,说:“听说老外对中国的工艺品很感兴趣,就把它送给你未来的老板吧!希望他看在夜光杯的份儿上能够善待你。”我不禁破涕为笑,“国内这么盛行送礼,我都没送过,现在出去了反而......不,不用,好好保存这夜光杯,相信凭一己之力我能找到立足之地。”

    那个玛瑙手镯陪我飘洋过海,我一直非常珍爱。可惜一次出行时,不慎丢失。令我心痛不已。告诉母亲后,她却笑了,“买它的时候不过是保佑你平安到达。现在任务完成了,缘也尽了,去就去罢!”

      前几日出差,经过一家礼品店,看到陈列的玛瑙戒指。相比之下,都不及母亲的那只精致。思忖良久,想到母亲的生日临近了,最后还是买下了最大的一只,又顺便买下了一条项链。

    生日那天,电话打到午餐桌上。母亲听起来很开心,“你姐姐为我买了一尊水晶寿星佛像。我更喜欢你那个玛瑙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刚好合适。为了这个戒指,我也要开始控制体重了。”我笑了,“没关系,手上若戴不下,就用那条项链穿起来戴在脖子上不也一样吗?”

    其实想来,爱,也是一样,不需要任何承载体,不拘任何形式。只要有爱,世界就不一样,生活中的每一天也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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