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父亲--写在父亲节前

霜子

再过两天,这个星期四,德国全国放假——基督升天节,也是父亲节。许多父亲这时都会撇下妻子儿女自己出游或者结伴喝啤酒。

    出国才知道父亲节。而等我刚刚明白过来和父亲在一起就可以天天过节的道理,却已是人间天上两茫茫。
 

    在那个荒唐岁月,父亲也撇下了妻子儿女,但他是被流放到外地去的。很长时间内父亲于我是陌生的。

    平反后调回故乡的父亲被分配到出版社从事长篇小说的编辑工作。迎来了残冬后的春天,父亲却因为长期劳累罹患癌症。但是他对自己充满信心,每天坚持吃抗癌药,很早骑车去公园做气功,然后去出版社上班。编辑的工作是繁重的,而父亲又是一个对工作极为认真的人,小说稿到了他的手里,总是细看细改与作者再三磋商,常常还要到外地走访。那时很少有和父亲对面谈心的机会。或许因为还不到谈心的年龄,或许因为他常常出差,要不就是忙着灯下改稿或者作者访谈。来访的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作家后来写红了江南大地的亦不乏其人。

    父亲当责编出版了有数十种图书,精益求精地编写了几百万字。当时社会上流行出版武打言情通俗小说,有的严肃题材和纯文学作品受到了冷淡。父亲认为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他先后不辞劳苦出差走访,做了四个出版社工作的社会调查,以及长篇小说和文艺理论出版品种和册数对比的报告,还有其它考察报告,以此说明健康向上的主旋律也并不影响出版社经济效益。

    后来因为出国,能和父亲在一起的机会就更少了。父亲很愿意听我们说些国外见闻,我想过,将来有条件时一定要把熟读外国文学名著的父亲接到国外来看看。可是战胜了癌症的父亲又患了中风,我们的经济条件虽然改善,但父亲却不能远涉重洋。再后来父亲走了,不同以往的出差,这一次是永久的远行。错过的不再能弥补,这个愿望竟成了我终身的遗憾。

     这次回家,我和二姐将父亲的遗物都整理了一遍,在整理过程中,才发现其实自己过去对父亲的了解真是少之又少。

    除了我们已经知道的那些书以外,父亲的遗物都放在他使用了多年的两个旧文件夹和几个牛皮纸文件袋里。一个是在军区文化部工作时用过的草绿帆布夹,另一个是他平反以后参加全国作协开会时发的黑色人革包。显然这两样东西对父亲是很有历史意义的。

    父亲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个不修边幅的人,有时要和他一起照像,让他换件衣服他嫌麻烦,让他刮胡子他嫌费时间。他的书桌上似乎总是东一堆西一摊,从来没有齐整过,有时我们觉得太乱想帮他整理一下,他就会说你们弄整齐了我东西就找不到啦。

    现在才知道其实父亲才是我们家最有条理的人。

    我们搬了许多次家,父亲也搬来搬去不知走了多少地方,可是他几十年前的个人履历表,剧本手稿,小说手稿,理论文章手稿,读书笔记,日记本,个人和运动的大事记,还有父亲当年采访积累的许多资料和地图…一本本,一张张都理得整整齐齐,按年代顺序夹在里面。父亲得到过最多的奖品除了本子就是笔。但是我看见遗物中有一个父亲每天去诊所打针时装维生素药水的纸盒,里面整齐的放着两支圆珠笔,一红一蓝,有一支裂开的笔套还用胶布缠上,还有一支旧钢笔和半截铅笔。那是我们用过了不用随手扔了的。父亲却用它们不声不响地审改过千万字稿件!

    最让我动情的是父亲当编辑时给作者的一封封回信都按照时间先后一篇不乱地放齐整了。从布局构思,人物性格,到对话描景,甚至错别字,父亲都仔细耐心地纠正过来。尤其是他的每一封回信,除了建设性的意见就是鼓励。那时家里还没有计算机,从“留底,已回”四个字上面,猜得出父亲给读者的回信都是一式两份,誊写工整的字迹让我看到了父亲不修边幅的外表下,竟有一颗如此细致的心!

    过去我们只知道父亲总是在写,却不知道他究竟在写些什么。现在我才完全明白。自从当了编辑以后,父亲不再有时间写自己的东西。

    作为长篇小说编辑的父亲,只要拿到小说稿,不管是无名小辈还是有名作家他都一样看待,仔仔细细改稿,认认真真回信。每稿必改,每信必复。尤其是对新作家,虽然稿子不能采用,他也全部从头看到尾,有时还在信中将他认为写得精彩的片断摘抄下来鼓励作者继续努力。那时虽然已有复印,但还不普遍,父亲就将每一封给作者的回信再抄一遍,写上寄出日期,以作备用。那都是十几万字或更多的长篇小说,要耗去父亲多少的时间和心力呵。

    父亲一边顽强地和癌症疾病做斗争,一边认真地看稿改稿,这从他给作者的信中可以看到:“…因为我近来身体状况不好,需经常去医院诊治,手头还有其它需出版的书要编,又因您的来稿字迹潦草,字体也太小,不能连续看2小时以上,故这个长篇看看停停到今天才看完,请原谅。先寄上改过的手稿…”这是写给一篇离发表水平还差的很远的初学者的回信。看着我所熟悉的父亲清秀整洁的笔迹,想象着父亲那埋在满桌的似乎杂乱的书稿堆中(其实父亲在同时做着好几件事情)孜孜不倦的背影,我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我觉得打开的不是父亲的文件夹和文件袋,而是走近了父亲的内心世界,感到自己从来没有离父亲这样的近。别人说父亲从不为自己索取什么,只是给予。大姐在给母亲的信中说:父亲是平凡的,也很伟大。就像一根蜡烛,父亲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

    说来也很遗憾,我是在离开父亲之后才开始尝试写作的,以至于没有什么时间和父亲探讨学习。想写就写了,写得好不好还在其次。但几乎每篇文章都是用了心去写的。或许这也是父亲所希望的吧。

    现在想起父亲,就会拿出那些当年他回来探亲时,为我们姐妹在故乡城墙边,柳树下,湖畔旁拍的照片。那时物质贫乏,父亲教会我们寻找精神的富有。看着照片上我们阳光闪烁的笑容,也看见了父亲对我们的满满爱心…


写于200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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