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吴马事二三

杨小牛

马是古代中国的重要战略物资，这一点，可是从职官设置就可以看出。所谓司徒司马，就是一个管人的，一个管马的，还有司牛，就是牛倌。后来汉代的大司马，权倾一时，其来源还是马倌，和弼马温一样的性质。官职同时又成了姓氏，所以有了太史公，还有了打败诸葛亮的司马懿。以司马为姓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何况姓马的人更多呢。和马有关的岂止司马而已。驸马爷，大家熟悉吧，附着于马，所以显贵。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等等武官职衔，都是和马息息相关的。

说到了司马懿，就联想到他的时代，三国，也就是220-280这六十年。感谢三国演义，人们对于这段风起云涌的时代，对于其中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津津乐道，各有喜好。曹操，诸葛亮，关云长，大家真是太熟悉不过了。曹操何许人也，自负得很，在和刘备青梅竹马煮酒论英雄的时候（错了，是竹床），评点天下好汉，入法眼者，为眼前一人，卖草鞋的那一人。  

这个情节未免有些夸张。曹操虽然剿灭群雄，可也并非一帆风顺，几死者数矣。至于大话西游，每个男人都免不了的。虽然在三国人物中，曹操不是没有欢喜赞赏的英雄。生子当如孙仲谋，不就是他的心里话么？当年曹操率雄师会猎江东，准备再娶大小二桥，置于铜雀之台，不想江南阵容整齐，士气旺盛，其中少年英雄，青年才俊，不下十数。更兼得第三代国家领导人文韬武略，虎步鹰视，好一个风流人物，引得曹操折断腰。曹操虽然生了几个好儿子，聪明如彰，孝诚如昂，潇洒如植，文采如丕，还是不由得击节赞叹：生子当如孙仲谋！当年煮梅的时候，碧眼崽尚未崭露头角。毕竟他小曹操一辈。等到三国第一代英雄纷纷逝去，孙权的光辉形象逐渐完全。

孙权骑得好马。甘露寺招亲，刘皇叔无意中感叹，南人乘船，北人骑马，孙权就跃马扬鞭了一程。这是小说家的故事。不过，孙权的马术应该是相当出众的。建安19年，孙权征合肥，未克，于是撤军。大军先还，孙权与凌统甘宁随后，在津北桥被魏军张辽追上。凌统甘宁拼命死战，孙权骑马走脱（三国志，47/1120）。其中惊险万分。

孙权当时骑马到了津桥，没想到前军已经把桥拆了一半，南半部一丈有余的桥板全都撤了。马夫谷利站在马后，让孙权在马上坐稳，引辔缓行，谷利随马小跑，然后猛然奋力鞭马，马又惊又痛，向前飞驰而去，一跃而过。分明是刘皇叔的卢过檀溪的翻版。孙权归吴后，封谷利都亭侯 (57/1120)。

当领导也不容易。大凡开国之主，莫不是沙场里冲锋陷阵，有时甚至身先士卒。若我朝太祖从不亲临前线的可谓少之又少。孙权征合肥的时候，也是亲赴战场，杀敌俘虏，也差点被活捉。

张辽后来询问投降的孙吴士兵，“向有紫髯将军，长上短下，便马善射，是谁？”降人答曰，“是孙会稽。” 张辽和乐进后悔不迭，追赶不及，“举军叹恨（47/1120）。”早知道就好了。这个故事，和曹操与吕布的类似。吕布用方天画戟敲着曹操的脑袋问，曹操哪里去了？曹操说，骑黄马的就是。遂走脱。要是吕布不分三七二十一，杀一个算一个，三国演义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张辽的询问倒给我们留下了孙权的一些情况。绿眼珠，紫胡子，大家都知道，却不知这个怪模怪样的人身材也极其差劲，上身长，腿短，可谓难看。可是他马骑得不错，所谓“便马”。不太容易啊，你想，腿短，身长，重心太高，这可是骑马的忌讳啊。在先天条件不足的情况的，小仲谋从小就刻苦地练习，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控马自如，驰骋疆场。而且，既然说他善射，当然也包括马上弯弓，英雄啊。

当时的江南，还有老虎。孙权就亲身经历过。建安26年十月（阴历），孙权乘马到ling (上广下菱无草头)亭，碰到老虎了。引弓射箭。老虎大怒，扑了上来，马为老虎所伤。孙权又向老虎投掷小标枪（戢）。老虎从容地一一拨去。随从一拥而上，以戈毙虎（47/1120）。 亲射虎，孙二郎，不容易。布什同学想必不敢去摸DC的华北虎吧？

孙吴的一个重大问题时缺马，因为江南不产马。可是要抵抗曹魏，要北伐，光靠舟楫不行。如何得到足够的马这一重要的战略物资，一直是困扰孙吴的重大国政。事实上，一直到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收的时候，这个问题也没有很好地解决，没法解决。

几乎没有资料资料可以说明孙吴马的数量，可是，众多关于求马，市马，换马的记载充分说明的孙吴的缺马。比较三国志的魏书与吴书可以发现，前者很少提到这个动物，后者就有相当的地方谈及马，包括很多细节。缘何？

在北方，马是常物；在江南，马是稀罕。当时的军队分为步兵马军水军，一般将领手下，既有步兵，又有骑兵。可是，步骑的比率是多少，难以得知。唯一的一个提供大致数目的是有关吕范（竹头， 左下车）的记载。

吕是孙策的朋友辈，因为护送策母回江南而深受孙策的信任，可以出入内堂，经常在策母前一起饮宴，仿佛亲戚。等到孙策平定秣陵，收笮融刘繇部众，论功行赏，拨给他“兵二千，骑五十匹。(56/1309)” 2000比50，也就是40个步兵比一个骑兵，假设这可以看作孙吴马步兵的比例的话。可是这是孤证，自然只能由读者想象了。

那么，孙吴何从得马呢？或者自魏蜀礼物来，或者进贡来，或者买马来，或者战场上来。

先说市马。建安23年，吴蜀交恶，吕蒙擒关羽，定荆州。同时，向汉进贡，与曹操交好。曹操表孙权为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封南昌侯。“ 孙权遣校尉梁寓奉贡于汉，又令王惇市马 （47/1121）。” 市马，应该是向北方。可是等到魏吴交恶的时候，市马当然不成了。

孙吴的马，有的是魏蜀的礼物。黄武元年，破刘备，又向魏晋奉战果。曹丕赐以各色礼物，包括“fei（左马又非）马，” 还亲自写了“典论及诗赋”给孙权，魏晋的风流，让人感慨啊（47/1125）。腓马肯定很漂亮，不过数量也不会多，表个意思而已，恐怕还不适合作战马。

曹魏的赐马，恐怕不止一次。“魏略”提到魏室的三公抱怨孙权反复无常，寡恩薄信，虽然文帝曹丕厚待于他，“使南面称孤，兼官累侯，名马百驷，以成其势，光宠显赫，古今无二（47/1127）。”光好马就赐了100来匹。这种故作友好的态度，应该说对于孙吴的市马有着重要的意义。否则，向北方买马是不可能的。

后来两国关系为敌，买马大致不行。不过，双方对马事依然敏感。魏国来投降的人说，魏都督河北振威将军吴质在魏国颇受猜忌，不被信任。吴将胡综便使了一个反间计，伪造了两封吴质的降书。第二封以吴质的口气谈到了马，“以臣所在，既自多马，加以羌胡常以三四月中美草时，驱马来出，可得三千余匹。陛下出军，当投此时，多将骑士来说马耳，此间先定所一二知（62/1414）。”

这封伪书，颇告诉了一些马事。既然是要使反间计，就要逼真，就要写出吴质的诚意，也就是要显出吴质认为他可以贡献与孙吴的东西。信中花了大幅笔墨写马，可见，马对于孙吴确实很重要。第二，羌胡在春季常驱马前来双方争夺的前线，因此，孙吴也可以向他们买马。何况，孙吴控制武昌，离羌胡并不很远。

不过，作为礼物的马恐怕更多地来自蜀汉。诸葛亮欲略定南中之前，便修好于吴。黄武二年冬11月（阴历），蜀使中郎将邓芝来聘，也就是来修好（47/1130），蜀国的礼物包括马200匹，蜀锦千端，还有其他地方特产 （47/1131）。 后，双方往来平常，互相交换礼物，马当然是其中重要的一份。

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是孙吴的大臣。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自小聪慧，孙权很喜欢。有一次，蜀使来到，群臣一起欢宴。孙权指着诸葛恪对蜀使说，“这个小诸葛恪特别喜欢骑马，你回去的时候转告丞相，让他送一些好马来。” 诸葛恪立刻跪谢，孙权不明白，问，“马还没到，你谢什么？”诸葛恪回答说，“蜀国不过是陛下的马厩而已，陛下既然下了恩诏，马肯定会送到，我怎么敢不谢呢（64/1430）？”这个插曲，倒也说明了蜀马对孙吴的作用。诸葛恪说蜀国是吴国的马厩，虽然夸张，恐怕也是事实呢。

孙吴有时也主动向蜀汉求马。孙休时，五官中郎将薛栩被派到蜀国求马。

马也有交换而来的。当时的孙吴不仅控制了江南，也控制了岭南，而且控制了日南。哈哈，说日南是夸张，我指的是交趾，大致相当于现在的越南北部。因此，南海贸易源源不断地提供了一些中原艳羡不已的珍宝异物。赤乌四年，魏使用马来换“珠玑翡翠，毒瑁，” 群臣或有异议，孙权说，“此皆孤所不用而可得马，何苦用不听其交易（47/1140）？” 可见，孙吴王拥有南海贸易带来的大量的珍珠大贝，孙权并不以此为宝，北方的普通的马，孙权却看作宝贝。因此，这个交易，他以为是非常有利的，希望这个交易如他所愿，能够持续进行。

孙吴的马还包括贡马，特别是从交趾来。当时的交趾名义上属于孙吴，其实开始的时候并没有直接有力的控制。士燮家族统治者交趾。士燮家族来自北方，在交趾任职多年，逐渐控制了地方事务，虽然表面上臣服于孙权。士燮的一个儿子送去当人质，被封为武昌太守，其他的几个儿子也都封为中郎将。

士燮又诱惑益州（云南）的雍凯归附于孙吴。“权益嘉之，迁卫将军，拜龙编侯，弟（士）壹偏将军，都乡侯（49/1192）。”士燮向孙权进献了南海贸易的商品，“杂香细葛，辄以千数，明珠，大贝，流离，翡翠，毒瑁，犀象之珍，奇物异果，蕉邪龙眼之属，无岁不至。”更重要的是，还有贡马。士壹“时贡马凡数百匹，”孙权当然很高兴，经常写信嘉奖他们，“厚加宠赐，以答慰之（49/1193）。士燮统治了交州四十多年，90岁才归西。他的儿子马上被孙吴的吕岱灭了，这样，孙吴直接控制了交州和南海贸易。

那么，士燮进奉的马是从哪里来的呢？东京湾当然也不产马。交州的贡马是从云南来的。云南产马。云南和交趾的贸易往来，可以往前推到公元前后。东汉初，交趾姐妹征侧征贰叛乱，伏波将军马援平之，并立铜铸记之，时约公元43年。此时，云南叛乱。马援上书要求从交趾率军溯红河而上平叛。由此可知，云南和越南的交通在那时已经进行。红河的一部分可以船行。

孙吴的马当然也有从战场缴获的。曹仁攻甘宁时，甘宁建议周瑜派三百人在山间小路上埋伏，等到曹军败退的时候，乘机截取战马。果然“获马三百匹，方船载还。（54/1274）”

黄武七年，阳太守周鲂伪降曹魏，魏大司马曹休率兵如皖，陆逊设下伏兵，曹休察觉，可自恃兵多，双方打了一场。陆逊大胜，斩获万余，“牛马骡驴车乘万辆 （58/1348）。”

建兴元年，诸葛恪又胜曹魏，死者万数，“获车乘牛马驴骡个数千（64/1435）。”为此，诸葛恪封阳都侯，加荆扬州牧，“督中外诸军事，赐金100斤，马200匹，缯布各万匹。” 可惜，最后被弃尸乱葬岗。

孙吴的求马孔急，还可以从它与辽东公孙渊的关系看出。

嘉禾元年三月（阴历），孙权派遣将军周贺，校尉裴潜（这名字取得，一看就是赔钱的买卖，碧眼崽还不明白！）乘海去辽东公孙渊处(47/1136）。孙吴和辽东相隔万里，中间路上差着曹魏，水上隔着重洋，万里迢迢干什么去啊？不为别的，为嘛？为马！

这年阴历十月，果然有消息了。魏辽东太守公孙渊派遣校尉宿舒（明说了是休书，孙权还不觉悟？！），阆中令孙综向孙权称藩，还献了东北三宝，马和貂（47/1136）。孙权大喜过望，封“持节督幽州领青州牧辽东太守（公孙渊）燕王（47/1137）。”嘿，封不封一样，孙老二也不吃亏。

不过，孙权确实有些鬼迷心窍，也许是被马迷了魂。次年春天，他要派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并领兵万人送辽东使节回去，外还有“金宝珍货，九锡备物（47/1138）”，送给公孙渊（再看这名字，可见此公与孙吴还真有点渊源）。孙吴自丞相顾雍（顾了也没用！）以下都来劝阻，不听。不过，最后也就派了四百人到了辽东，要不这班人也不会那么惨！

再看孙吴使节到了辽东后的情形。张弥，许晏，贺达总共有四百余人（以下见47/1139-40），公孙渊觉得一网打尽有些难度，就分而治之，把他们分到辽东各郡去。秦旦，张群，杜德，黄疆以及兵吏六十余人被发配到玄菟郡，在辽东北，相去200里（大概指到辽东首郡）。玄菟郡的太守叫王赞，领户200（地广人稀！），兼重可达三四百人（什么意思？最多可聚集三四百人？）。”  

孙吴使节被安排在农户家里，和当年的工作队一样，同吃同住，仰人鼻息。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十余天，受不了，秦旦（禽蛋）和黄疆（黄姜）他们商量说，“吾人远辱国命，自弃于此，与死亡何异？今观此郡，形势甚弱。若一旦同心，焚烧城廓，杀其长吏，为国报耻，然后伏死，足以无恨！孰与偷生苟活长为囚虏乎？”

于是大家秘密联系，准备行动，八月十九动手。没想到手下有个叫张松的，向王赞告了密。王赞就紧闭城门，秦旦，张群，杜德，黄疆只好狗急跳了墙，跑了。谁知道张群是个病号，膝盖上长了个疮，跟不上别人。杜德果然有德，经常扶着他。一路在崎岖山谷里行走，走了“六七百里（夸张），”张群实在挺不住了，倒在草丛中，大家抱在一起痛哭。张群毅然说：“吾不幸创甚，死亡无日，卿诸人宜速进道，冀有所达。空相守，俱死于穷谷之中，何益？（47/1139）”杜德不忍，说，“万里流离，死生共之，不忍相委。”于是决定秦旦，黄疆前进，杜德留下照顾张群，靠野果野菜为生。

秦旦和黄疆走了几天，到达了句骊，“因宣诏于句骊王宫及其主簿，诏言有赐为辽东所攻击（撒谎脸不红）。”宫是句骊王的名字，他听了很高兴，派人跟秦旦找到了杜德和张群。尔后，句骊王派遣“皂衣二十五人送旦等还（朝鲜人爱穿黑衣古已有之），封表称臣，贡貂皮千枚，曷+鸟皮十具。”回来见到孙权自然悲喜交加。孙权见他们劳苦功高，统统封为校尉（47/1140）。

再说公孙渊，后来轻轻松松地杀了张弥等人，学孙老二向曹操献关羽首级的榜样，把孙吴使节的脑袋函送给曹魏（47/1138）。被公孙渊戏弄了一回，孙权怒气冲天，大发雷霆，“朕年六十（有几年看来是白活了），世事难易，靡所不尝，近为鼠子所前却（阴沟里翻船），令人气涌如山（也是白搭）。不自截鼠子头以掷于海（恐怕够不着），无颜复临万国（省省吧，哪里有万国？）。就令颠沛，不以为恨 （47/1139）。”

群臣纷纷劝说，陆瑁的话一针见血，他说，“跨海求马（点明主旨），曲意于渊者，为赴目前之急（哦，想马想死了），除腹心之疾也，” 进攻公孙渊未免本末倒置 （57/1337-8）。孙权不听，后来还是薛综说服了他。

回到句骊。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公孙渊不来，句骊倒不请自来。不论大小，也是喜事。过了一年，孙权派使者谢宏，中书陈恂，准备封句骊王为单于，并赏赐衣物珍宝。陈恂一行到了安平口，先派了校尉陈奉前去拜见，没想到，句骊王宫已经接受了曹魏幽州刺史的命令，拿住孙吴使节将功赎罪。陈奉听说后，赶紧回报（让他离开，句骊王真实在）。句骊王还派主簿笮咨，带固到安平，和谢宏相见。“宏即缚得三十余人质之（无耻之尤！），宫于是谢罪，上马数百匹。宏乃遣咨固奉诏书赐物于宫。是时宏船小，载马八十匹而还（还是为这个！！）。”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