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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的童年 胖 我上小学的时候,邻居家有一个跟我同岁的男孩儿叫小明,我俩在一个班里。一年级时刚没生产队,农村很穷。我们新入学的孩子没有教室,就在一个原来的养猪场上课。上学放学我俩都一齐走。他有个很让我痛苦的习惯:有事没事总向老师打我的报告。他的做法是公私分明:玩儿还一起玩儿,但我要是做了任何可以向老师告状的事情,他肯定不会放过。在猪场上学的一年里,我不知挨过多少打。大部分都是他告发的。 我记忆比较深的有两次:一个冬天的早晨,我俩一齐上学。半路上有一个小池塘。那时家乡还不象现在那么干旱,夏天的雨水可以存到冬天。好像那时冰已经开始融化。我就跑到冰上,用砖头砸一个孔,然后趴在那里往里吹气。气泡贴着水面,在冰下面会跑得很远。我们管这个叫吹牛。我吹了一会儿觉得嘴太冷,就到学校去了。小明一进门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老师认为这很危险,中午放学时就把我留下了,问我:“你早清儿干嘛啦?“ 我一听知道要歪泥,只好承认:“吹牛来着。。。” 话音刚落,老师抬手抽了我一个嘴巴,“我让你吹,我给你揍豁了,看你还吹不吹!” 。。。。。伤口在冬天很不好愈合。我记得整个冬天我不能咧嘴笑,一笑就裂口儿流血。另一次是在夏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放学时老师说:坑都撇溜撇溜的了,谁也不许去玩儿水!” 可我把这话就给忘了。回家时又是路过那个池塘,我一边走一边用一个芦苇杆儿打水面上的青蛙。第二天,小明老早就自己上学去了。我一进教室,老师拿着一把折叠扇,照我脸上就是一下,“昨儿个回家都干嘛了?”我一下子呆住了。可能小明的报告不是很精确,老师误以为我是回家以后才出去到池塘边玩儿的。我想了好半天,想不起干了什么坏事。老师问一句,打一下。我说:“就是回家了”他抽我一下,“回家干什么了?” 我说:“吃了两个剩包子。”他更狠地抽我一下,“吃完包子干嘛了?”我说:“拉屎。”他再抽我一下,“拉完屎呢?”我说:“又吃了一个剩包子。”他越打越气,“我让你不承认!跟你说没说,别去玩儿水?我让你还嘴硬!。。。”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挨打。这时老师的整个扇子只剩下竹子了,纸都打飞了。这倒没什么,难受的是我脸上胳膊上扎了很多竹刺。天地良心哪,我是真的忘了我做什么了,而且老师一直逼问我放学以后做了什么,弄得我白挨那么多打。。。。 到二年级时,我们搬到了学校里上课。老师也换了个女的。不过我还是经常挨打,而且绝大多数是小明当着我的面揭发的。但有一件事,改变了我被动挨打的局面。那是一个星期一的早上,我找小明一起去上学。我在墙头儿外面喊了半天也没人出声,就走到他家房子里。当时的情景吓我一跳:小明正哭呢,鼻涕流得老长。他妈举着把笤帚,跃跃欲试地在教训他。后来我知道,是因为小明没有做完作业。我走过去问他:“娘(伯母的意思),他上学吗?”他妈扭过脸来对我说:“不上了,冲你们老师也不上了!”她说这话的意思我多年以后是明白的:一是生气小明没有写完作业,二是对老师留太多的作业有点不满。但总之只是一句脱口而出的气话。当时我就自己走了。我边走边想:“嗯,这回终于被我逮住了。盼了这么久,我也告一回老师!”我是一路小跑屁颠儿屁颠儿来到学校,见到老师马上宣布:“小明不上学了,他妈说了,冲你也不上了!”那位老师可不是吃素的,大概她想这不光是学生与老师的事,还牵扯到老师与家长作为同村老百姓之间的关系。她当时就对我说:“你给我回去把小明叫来!”我喳了一声还没出门,小明来了。老师恶狠狠地抓住小明的头发,一字一顿地说:“回家把你妈叫来!”小明也惊呆了,怯生生地走了。功夫不大,他妈来了。先是和老师在教室外面叽叽喳喳聊了很久,大概是向老师解释她没有说过那些话。然后堵住教室门,指着我的鼻子开骂。什么造谣生事呀,什么不学点儿好的呀,什么七岁看小,八岁看老等等,总之是在气势上让所有在场的人知道,我凭空瞎编。我一声儿也不敢出,而且面带惭愧。后来很多高年级的学生都来围观。还是老师说了句帮我的话:“您跟孩子置的什么气?您没说就没说呗!”小明妈这才停下,抛给我一句让我久久不能忘怀的话:“小x崽子你给我听着,以后躲着我点儿,我见一次骂你一次!”然后忿忿离去。老师还不错,悄悄对我说:“瞧她那德行,她就是说了,是不是!?”我的眼泪终于下来了,深情地对老师说:“是!!” 从此以后,小明妈再也不理我。一个成年人要想针锋相对地与一个小孩子斗争,太容易了。我想我父母也认为我在造谣,所以对我的委屈也没有太关心,大概以为小孩子吗,以后改了就行了。可是在学校里,高年级的学生经常嘲笑我,说我男孩子扯老婆舌头。小明呢,还是经常和我一起玩儿,只是我不能到他家去。他也再也没有告过我的状。 我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小明妈开始搭理我。大约一年以后吧。好像我去他家还什么东西,交到他爸爸手里,这是他妈说:“进院子里来吧!”。。。。 。。 三年级的一天,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坐在课桌上看少年报。我还记得那一期上登了朱德,彭德怀等五大元帅的照片。突然小明从后面推我一下,我便从桌子上掉下来。课桌其实不高,不幸的是我的左臂先落地,咔嚓一声,折了。当时还不知道折了,以为只是大人们常说的摘钩(脱臼),所以我还坚持上了最后一节课。中午一放学,马上跑回家。开始时怕父母责备,只是说自己从桌子上掉下的。我爸赶紧送我到村里的诊所。那里的赤脚医生说是脱臼,把我胳膊抱在怀里摆弄半天,然后说:“没问题,找块板儿挂上就行了!”他满屋子寻摸半天,最后从枕头下面翻出一本儿三十二开的大众电影,从自行车后架上解下一根麻绳,用书托着我的胳膊,用麻绳缠吧缠吧挂在脖子上。说:“俩礼拜别动,没事了!”也没收钱,就把我们打发了。当天晚上,小明妈领着小明来了。她对我妈说:“小明回家说了,他们俩闹来着。后来小明看报纸,见到十大元帅,觉得很威武,就嗨了一声,你家宝贝儿就掉下来了。我还说呢,老先生胆儿够小的呀。幸亏胳膊先着地,要是脑袋瓜子先着地,这不成了xxx了(xxx是当时我们村的一位残疾人)。”我听了小明妈这段话,当时我就知道她在故意说谎。我现在也能记得她说话时的神态,尤其对威武二字印象很深,因为这两个字在农村不怎么常用。这么多年我一直认为,小明不是一个说谎的人,他可恶是可恶,但还算傻实在的那种。他把我从桌子上推下来只是无意的,我有的时候也会突然打他一下。小明妈是有备而来的,她要先探探口风,如果发现我父母也稀里糊涂,以后就这么说下去了,天长日久也就成了事实。当时我没有说什么,或许不想说,或许有点怕她,更重要的是,我一直觉得以前不应该向老师告状,心里总有一些惭愧。 再说说我的胳膊。赤脚医生说俩礼拜不动,可是七天以后,我发现那条胳膊动不了了。挂着时胳膊是弯在胸前的,拿掉大众电影和麻绳,还是弯的,根本不能伸直。我妈一看就急了,赶紧到县医院去看。那里有个老中医,我还记得叫石岩。他摸了摸看了看,说:“谁给瞧的这是?这根本不是脱臼,这是折了。多亏只是七天,要是俩礼拜,就难治了!”我妈就问他现在怎么治,他说:“很简单,折的地方刚刚长上,还嫩呢,把它拉直就行了。”于是乎,我妈和老中医的徒弟(那个徒弟的长相我还记得,象摔跤房出来的)把我按在一把太师椅上,老中医撸胳膊挽袖子,拽着我的手腕子向外拉。诸位,有学医的吧,是不是很疼!!!拉了一会儿,老中医吩咐徒弟给我贴上一贴大大的膏药,让我五天后再来。就这样我妈带我去了三次。每次出来我妈都给我买好几根冰棍儿,我口渴得很,因为在被治疗的过程中出了太多太多的汗。在这断时间,小明妈再也没有到我家看我。每次去医院都是一天不能上学,小明肯定会跟他妈说的。本来那位老中医要我们再去拉一次,我妈太心疼了,见我的胳膊也拉得差不多了,就没有去。直到今天,我的左臂都不能完全伸直。 一九九八年我出国之前,回家住了几天。一天晚上我妈对我说:“白天你不在家时,小明妈来看你了。知道你要出国了,还说将来他家小明去加拿大找你呢!她还说呢,你比她家小明精明,把他卖了还得帮你数钱。” 我就问我妈:“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妈说:“人家肯定还记得你小时候给小明告状的事。”我一听,生平头一次觉得这件事对我太不公平了。我问我妈:“您怎么想呢,您也认为我以前是造谣吗?”我妈说:“我们哪有时间较这个真儿,小孩儿的事,我们早扔脖子后边儿去了。不过你姐在家时提过几次,她信你。” 我当时没再说什么,本想把我胳膊的事也对我妈讲,想想还是算了吧,知道不知道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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