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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综合症
汤一凡
“上帝创造了人类,那毕竟是个传说。而我将用我的笔创造一个时代,这是并不遥远的现实”。一篇文章没有,宣言已经做得很宏伟了。就象秀才造反,江山能否打下无所谓,必须有篇好檄文。宣传政治理想是假,炫耀文采是真。汤子文很谦虚,没觉得什么都能,只是定位在文学方面,而且仅限于诗。
汤子文很少动笔,大多在心中完成。所以看上去虽然木呆呆的,脑子里却象跑马一样充满了铿锵。他也不是一下不写,碰得特别震撼的,他是要录下的。然后买一分钱信封,然后贴八分钱邮票,然后便想象着文坛将是一片惊呼之声!原子弹就是这样横空出世的!
汤子文总想以完美的形象呈现在世人面前,所以他宁愿在心中构思,官称“腹稿”。歪歪扭扭学步的的模样,还是不给别人知道为好。一旦落上纸了,看着臊得慌!遗憾的是大多也烂在肚里了。再则是字太难看了,他想先有一手遒劲的书法,然后再龙飞凤舞落下自己的墨宝。那样珍贵的就不仅是文章了,手稿也会成为文物的。
字写得难看,也有笔的原因。毛笔他不会,都用钢笔了。七毛八的钢笔,一用力便叉尖了,留下两道白痕。书法有飞白,那是刻意追求的。小时为显摆腿脚功夫,比赛着劈叉。可腿没伸直,裤裆先破了,把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也展览一回。原想博取众人赞叹的,此时只有一片哄笑。
笔不满意,纸也不好,都是从练习本上揭下的。汤子文不喜欢稿纸,那一格一格的小方框,看着思想就被封死了。他不能想象汹涌奔突的灵感如何能一粒一粒填进这些小坑!点豆才那样呢!筑一锄头,撂两颗种。练习本是横线,还算有点开放性。
他很想用宣纸的,哪怕大白纸也行。可他没见过宣纸,除了练习本他没有别的纸张。关键是他不上学了,这些无用东西妈妈不会给钱的。有次妈妈上工了,他便在家翻金了。最后在席子底下找出几张,皱皱的。以为是宣纸呢,便在上面划了几笔。可墨水沾上便洇开了,还不能用力,笔划也无法连惯,一个字挑破几处。后来知道那是卫生纸。
家里除了母亲陪嫁的奁桌木箱,没有可称作家俱的东西。换身衣服放在各人床头,不在季节的都晾在长绳上。盛粮食是泥瓮,这个不要买的。泥和干草和好,圈成容器状,泥光晒干即可。这样的东西坏了也不能扔掉的,选个大太阳的日子,抬出去泥泥塌塌又是一年。
小桌子是有的,父亲治下的,这是他挣下的唯一家什。黑乎乎的,看不出木色了,裂缝手指宽,里面积满了垢泥。小时候他常常挑着玩,现在恶心死了。奁桌还放在他房里,读书时归他专用的,不准乱放东西。可现在梳子篦子镜子袜子手绢碎皮一大堆,一通收拾完了,灵感也溜了。
村上没有通电,家家都是煤油灯。虽然灯罩每天擦一次,还是昏昏黄黄的。擦灯罩先把一头用纸捂住,然后往里哈气。这样擦起来容易一些,相当于把衣服放水里泡一会儿再洗。家里有二盏罩灯,妈妈那盏是和堂屋共用的。他是单独一盏,可妈妈常挤在旁边弄针线。有人在也不行,气场被干扰了。精密设备都是这样的,对于环境要求特别高。
锅屋不上罩灯的,热气大,有罩反而不亮。罩灯捻要剪成弧状,不然一会儿便熏黑了。妈妈也不让扭大了,费油。汤子文嫌不亮,非要拧着大大的,这样每天交锋几次。当他躺在床上默想也会调暗点,算是体谅父母了。灵感一来立即蹦到地上,三笔两笔涂完了。
土墙草盖的房子,实在不太赏心悦目。墙有二尺宽,粗夯厚实,象个不讲身材的妇人,一脸蠢相。年代久了,稻草烂了,象泡牛屎,麻雀一钻一个洞。晴天还行,一到雨天七漏八淌的,干脚地方都没有。
屋里除了吃饭的桌子,睡觉的床,便只有徒手的墙壁。黄巴巴的,象是常年喝药的病夫。墙上是一滩滩放射状的油烟,象是不刮胡须的男人,蓬头垢面的。主席像是家家要贴的,那曾是几十年必需的虔诚。现在改拜明星了,有的笑得肉麻,有的酷得发冷。
尽管条件简陋,思想还是瑰丽的。灯一灭便众生平等了,想到大海便有千帆竞发,想到高山即可鹰击长空。可一翻身床便吱嘎吱嘎乱响,象是恶毒的嘲笑。所以他想也不愿多想便沉沉睡去,这才是真正的天堂,有楼阁,有花鸟,还有风华绝代的美女。于是一阵激动裤头便湿了,手里多了粘乎乎的液体。
俗话说大穿新,二穿旧,三穿破衲头。汤子文没穿过几件新衣,都是拾舅舅的剩。舅舅弟兄三个,一个个轮下来的,到他身上已经不成样子了。虽然他也算老大,无奈家里穷,只好和舅舅入在一个序列了。衣服拾来要补好才能上身,可他太皮了,不是袖子开了,就是裤腿飞了。妈妈太忙不能跟着补,为了不象彩旗一样迎风招展,他只好自己动手。他的技术太差,针脚太大,象是套被。
汤子文穿的衣服和宋代人写诗一样,那真是件件都有来历的。他穿过一件“故衣”,
是深灰色的,有几个明兜,很洋气。“故衣”就是打包衣。对他来说没补过就是新衣了,这回他穿得特别细致,从不挖泥和浆的。后来褂子已经很小了,也没法再补了,他才依依不舍放下。象是告别死去的亲人,就差嚎啕大哭了。
买件衣服是极其隆重的事,即使不合身也兴高采烈的。做衣服是父母的事,孩子无权支配的。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时候不该做,父母拿捏得很准。他有条卡叽裤子,栗色的,上面有一条条蓝线。可他不喜欢这个花色,有天父母不在家,他便把蓝线抽了。色彩单一了,布也散了。这自然瞒不了,新裤子不是他一个人的。说属于党那太玄了,但说属于全家是不假的。你不喜欢,还有人等着呢!
写诗不成,农活又做不来,他显得多余了。汤子文不肯将就,在取得理想效果之前,他什么都不做。枣树刚开花,就等在树下了。到枣子成熟了,早饿死了。读书他算学生,现在是什么呢?农民有两个机会可以改变命运,一是当兵,二是考大学。考大学没希望了,哪有钱背他?当兵也不成,近视眼。戴个眼镜下田,就跟怪物一样了。都是体力活,眼镜实在碍事。
夕阳,老牛。老牛,夕阳。这是诗人永远的素材,汤子文看不到任何诗意。这不是他麻木了,他放过牛知道什么滋味。大热天骑在暖烘烘的牛背上,成群的苍蝇牛虻追你咬你。牛尾巴不停甩打,抽在身上火辣辣的。苍蝇很有耐心,任你怎么驱赶,非要吃饱了才走。好容易等到太阳下山了,蚊子又上来了。蚊子更没风度,简直象群强盗,任你从哪儿经过,不留下买路血是绝对走不掉的。
放牛是闲活,是老弱病残才有的优待。可他还嫌丢人,死活不肯到湖边去。庄边草浅,牛静不下心,沟里充到涧里的。吃得不多,消耗倒不少,顶中顶晚只能混个半饱。“你转魂啊”!这是妈妈骂他的,“半桩高的人,还不如你妹妹呢”!妹妹才十来岁,但只要是她放牛,牛肚子都撑得溜圆。
放不好牛,便拖他一起下田。父母在田里挣命,家里放着成高树大的儿子庄邻会闲话的。汤子文不是不会干,也不是干不好,而是不想干。这是父母的评价。汤子文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农民,要想不成为纯粹的农民,农活就不能太溜,否则就没有区别了。
拿锄田来说,看到草他就生气,一锄赶着一锄。这不是他爱劳动了,要是没人叫他,草有腰深,他也不会拔一棵的。劳动是暂时的,思想才是永恒。速度上去了,失误也多了,庄稼被撂倒不少。犯了错心里发慌,便忙着遮羞。偏偏妈妈眼观四路:“你急着回家躲瘟啊”!不骂还好,一骂他还不服了,哽着嗓子象是委屈他了。
现在虫多,连花生都要打药,果树更是药罐子。想想真可怕,每天吃下肚的全是毒药泡大的。汤子文没有环保意识,更不知道绿色食品。残留农药有多大危害,没人关心,也没法计较。没有产量,拿什么卖钱?年轻人身体好,吃根钉都能消化的。
猪圈连着厕所,猪尿猪屎直接流进粪池了,和人粪混在一起。虽然肥沃,却脏得要死。蛆虫翻翻的,抱成团往外赶。特别是阴天,爬得到处都是,大便时往人身上奔。父母都不嫌,就他看不下去,过几天便打回药。看着一团一团漂浮的尸身,觉得痛快极了。
厕所干净了,猪圈又不满意了,蚊蝇乱飞,于是他又猛滋一气。这可闯祸了,当天猪便中毒了。虽然被骂得不轻,猪肉没有扔掉,全家甩吃了几天,比过年还解馋。死鸡癞狗他是不吃的,母亲骂他人贱嘴贵。农民少见荤腥,所以鸡鸭猪狗无论怎么死的都不会扔掉。特别是鸡,春天养秋天死,每年都要瘟一回,扔了怪可惜的。
夏天农活忙,晚饭便迟了。天一黑蚊子便出动了,一家人拍得劈里叭啦的,音响效果一流。以他意思要点上蚊香,最好一个桌拐一盘。妈妈不同意了:“站着说话不腰疼,钱苦在哪里呢”!为了驱蚊,太阳刚落山他就呕起一堆淹子。有风还好,没风时烟全窝在门口了,呛死人。蚊子是没有了,人也蹲不住了。
还是灭蚊宝药力强劲,火柴一点,便滋滋放出一股浓烟,极具杀伤力。门窗一关,转眼间便尸骨遍地。到目前为止,这种法宝是唯一符合他哲学的。干净,纯粹。遗憾的是门窗密封太差,后半夜还是有蚊子溜进来。
汤子文很少看书,不是讨厌,而是没有书看。他借不到书,更买不起书。仅有的几本翻来覆去的,早看腻了。就象天天吃的玉米山芋,虽不喜欢,却又需要。乡里有个文化站的,一节五斗橱,里面放几本领袖著作。解放几十年了,除了伟人语录有什么东西值得白纸黑字地大书特书呢?文化站没有自己的业务,就象聋子的耳朵。因为长在脸上,所以还是必需的。
文化站没油水,连带工作人员也让人瞧不起,常给人抓差。去张村送个信,到李庄催个粮。虽然农民当他们是干部,村干部却分得清清楚楚的。乡干部也分三六九等,不同人接待规格是不一样的。如果独自下队,没人买账的,顶中顶晚了还吭气吭气蹬着车往回赶。其它部门不是这样的,特别是强力部门,村里早早就准备了。虽然是就地取材,但鸡啊鸭啊鹅啊杀得血肉横飞,场面极其壮观。
村干部常常哭穷,其实真正一穷二白的是文化站。连站长看本杂志都得自己掏腰包,当然他也不会看的。有时站长也会生气的,说乡长书记哪顿饭不要几百,一年下来一万本也用不清。这就是文化人的狭隘了!站得低看得浅,不从大局出发,不都是为了工作吗?不然谁愿意喝得昏天黑地的?钱虽然是公家的,胃却是自己的。
后来,文化站长调计生办了。计生办专管生孩子,一天到晚盯着别人肚子,不等到肚子大了不找你。找到了别的话没有,先罚三千。有钱了这位站长也喝得陶陶然然,怪话自然没有了。借不到书,汤子文便牢骚满腹,言辞更见激烈。读书人容易偏激,这是通病,屈原就是靠发牢骚成名的。本来有点愧疚的,被他这样一闹,站长反而为书记辩护了,最后倒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一顿恶吵。
汤子文高中时他常泡阅览室,他所谓的学问都是学生时代的遗产。那会儿升学率还不象现在这么绝对,每天下午都有一段放风时间。阅览室很小,一个大方桌子,四周围一圈长条凳。他不是刻苦的人,从没想到要废寝忘食。开饭铃一响,任是多么惊心动魄的小说也立即放下,箭一样冲进饭堂。书可以明天再看,打饭迟了就要挨饿了。
没有书看,日子便觉漫长了。他不喜欢闲逛,只好对着山墙发呆,头脑空空的。难怪猪成天哼哼的,饿了那样,饱了还是那样。原来它也需要文化生活啊!没了原材料,思想也变得贫乏,一天就盯着三顿饭了。汤子文之所以窝在家里,实在是因为与别人没有共同语言。
别看大家天天见面,可除了问句吃了吗,他不知道再和他们说什么了。大家聚在一起,不是打牌就是穷侃。林彪江青胡乱猜测一通,还有现任领导人的小道消息。争得面红耳赤的,好象个个都是刚从政治局会议上下来的。因为缺乏必要的消息渠道,汤子文不敢插嘴。
象他这个年龄,本该对女人充满渴望的。觉得自己不是等凡之人,他便不肯将就。但功能是齐全的,象是调试完备的机器,投进原料就有产品出来。和青春斗争是艰苦的,要搬出各路圣人说服自己。可心里勉强不想了,某些部位态度依旧强硬!
找不到老婆很丢脸的,即使他不在乎,父母还丢不起这个人呢。没容他表态,父母已经隆重给他订亲了。钱已经花了他只好处处看了,可他见面就把家底交待了,本意是要女方知难而退的。可来回走了几趟,他竟然恋上人家了。女孩知道他所言不虚,便果断中止了关系。这对他打击很大,优越感一下没有了。后来再有介绍的,他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其实,汤子文长得不错的,浓眉大眼的。只是身高不太满意,一米七五,不标准!也不知他从哪儿看来的,说倒挂金钩可以促进骨骼增长。金钩不谈了,他找根铁棍。在墙上凿个洞,把钢筋插到里面。看他又肇汉了,父母虽然发了一通脾气,但没有强行拔下。人大了,不能动手打了,虽然看不惯的更多,但都忍了。要是小时候,巴掌早上身了。
这个滋味可不好受,血往下涌,一会儿便头昏脑涨了。脚面硌得生疼,两手支着也撑不了半分钟。他先是挂不上去,好容易挂上了又放不下来。胳膊到底没劲,靠着墙也抖抖的,象随时要断。费了好大劲,才撑直了。潇洒谈不上了,脚一松开,便重重地掼在墙上。窝在墙根,颈子生疼。
光有长度还不行,还得有宽度。为了体形健美,他又玩起了哑铃。那时流行“黄金分割”这个词,他不断用皮尺丈量双腿,计算比例协不协调。锻炼完了又用冷水擦身,寒夏不断。夏天当然畅快,冬天就是罪了。毛巾一沾身,就是一个激凌,拔心啊。
他锻炼身体都放在晚上,听着邓丽君的歌,一下一下举着哑铃。一套动作做完了,咕咚往地上一撂。他没觉出什么,别人听得揪心。堂姐住在里屋,和他家隔山连着。由于窗户小,又被锅屋挡着,里屋终年不见光亮,黑漆漆,阴森森的。一套动作有几分钟,堂姐身都不敢翻一下。顺鼻竖眼的,耳朵支楞着,就等着听下一声。堂姐以为出鬼了,死活不肯在里屋睡了。
大伯立即行动,家前屋后都插上了桃条,连床边身上都揣上了,很怕恶鬼附身。自家忙完了,大伯又跑到他家,要他父亲也插桃条避邪。他父亲本来就信这个,不管有没有就立即照办了。汤子文一点不知道,直到父亲把桃条郑重塞他手上,他才知道。这虽是笑话,可他怎么解释就是没人相信。直到晚上演练一回,方才罢手。
汤子文终于没有长高,是方法不对,还是坚持得不好,就不得而知了。为了达到理想的观感,他便穿起了高跟鞋。那个年代流行喇叭裤配高跟鞋,上身收得紧紧的,包裹着大腿。裤管大大的罩住皮鞋,只露一个脚尖,象个大扫帚。虽然他追赶的是过期的时髦,但还是很惹眼。父母特别看不惯,式样稍微不合规矩了,便看成是变坏的前兆了。
后来,汤子文草草结婚了,紧接着儿子也出生了。以前灯一灭,他便思接千里神游八方了,现在三个人济济一头,连翻身都惊扰别人,还有什么思想?老婆长的很平常,一点不象林黛玉,连《红楼梦》里最粗夯的丫头都比她齐整。标准是在一夜之间瓦解的,当他在饱满的乳房上滚上一晚,什么理想都没有了。
据说父亲年轻时也要当歌唱家的,因为他嗓子好,参加过宣传队,妈妈便迷上了,死活要嫁他。本以为从此便夜夜笙歌,实现共产主义了。可一天忙下来,说话都没精神了,一上床就烀开了,哪有精神叫嗓子?一天两顿稀饭,还是省点精神吧。后来汤子文出生了,他那优美的歌声仅供儿子欣赏了,汤子文一哭他便吼上了。汤子文天生没有音乐细胞,听了歌声反而嚎得更凶了。是吓着了吧!
所谓的天才仅见于二十岁,这种病多发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狂热时天下唯我独尊,失望了便万事皆休。二十年后,当汤子文儿子又如痴如醉地要当明星时,他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打压。生活会慢慢纠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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