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镇散记

MONEY

（一）

洛镇是我在美国呆过的最独特的地方，它座落在新墨西哥州北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上。那里一年四季晴天居多。冬天雪后一般次日便阳光灿烂，路面积雪消融殆尽；夏季基本上每个下午都有一阵雷雨，但电闪雷鸣过后又是一片蓝天，空气还格外清新。远古时代的火山运动造就了那一带的地貌。洛镇周围的山有的光脱脱的，只有黛灰的岩石和山顶的皑皑白雪，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更加陡峭嶙峋；有的却层林密布，葱郁苍翠；还有的虽然既无白雪也无树木，但由于天生丽质被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雨淋琢成了色彩斑斓、诡异奇妙的雕塑群。火山运动的痕迹还包括几处温泉以及一个由泉水中的矿物质缓慢堆积而成、至今还在持续增长的天然坝。


和北美其他地方一样，洛镇一带最早的居民是印第安人。现在洛镇边上为数众多的印第安人部落（Pueblo）中，有些部落的祖先一万多年前就开始在那里以游牧采集为生。洛镇附近还有不少早期部落的遗址，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班德烈国家文化古迹（Bandelier National Monument）。这个古迹其实有一大一小两处，相隔十英里左右。小的那处称为藏卡维（Tsankawi）部落遗址。藏部先民把悬崖上的天然洞穴改造成栖身之所，他们中间的艺术家和思想家为描述生活或表达困惑在崖壁上刻划了很多岩画（petroglyphs）。因为一般到那的游客不多，喜欢清静的可以悠哉悠哉地细细探寻浏览。有一幅岩画给我的印象最深，画中一个巫师模样的正在取一个大概是异部俘虏的心。这种原始的血腥画面好象永远是人类对异己待遇的写照。另外那处大的古迹除了也有一些岩画和洞穴居所，还有一个颇为壮观的城市遗址。但最有意思的要算那个得爬几部靠在峭壁上的长梯才能到达的悬崖地窖（kiva）。经过城市遗址，再上一段坡，然后沿着一条小溪走大约一英里便到了去地窖的梯子跟前。这种地窖是印第安男人商量部落大计和为男孩举行成人仪式用的。我虽然有点恐高症，但每次到班德烈总是象朝圣似的要去一回地窖。贴着峭壁，沿梯子爬上爬下，真切地感受一下生命的脆弱与活力，就不枉此行了。


（二）

1942年是洛镇历史的分水岭，文明和野蛮的持续演化到了那年终于使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镇成了改变人类历史的大舞台。文明的发展可以让科学技术变成武器来加剧野蛮或以蛮制蛮。美国总统罗斯福在日本偷袭珍珠港后便命令作战部（War Department）着手制造原子弹，陆军工程兵团（Army Corpsof Engineers）为此于1942年8月成立了曼哈顿工程区，而其中设计和制造原子弹的Y计划所在地就选在洛镇。当时镇上只有一所富人子弟的寄宿学校和零星几家垦荒山民的住宅，不久学校和四周大片的土地便被政府征用，数百个蒙在鼓里的家庭也随后到此安家落户。

1945年7月16日，世界上第一个原子弹在新墨西哥州南部称为死人之旅的沙漠中试爆成功。Y计划领导人奥本海默一看到爆炸的火球和蘑菇云就说：“我成了摧毁世界的死亡之神（I am become death the destroyer of worlds）。”同年8月6日和9日，名为小男孩和胖汉的两个原子弹先后被投在广岛和长崎。8月14日，日本宣布投降。战后的Y计划就成了洛镇科学实验室，后又改称洛镇国家实验室，其主要任务是设计、制造和维护各种核武器，因此为美国赢得和前苏联的冷战立下了汗马功劳。


（三）

我在洛镇做的是跟实验室主要任务风马牛不相及的基础研究，因为觉得大学更适合于我，呆了一年就离开了。之后还时时想念着洛镇的风景，可是2000年5月的一场森林大火把我的这一点藕断丝连也给烧掉了。当初选洛镇为Y计划所在地的是计划领导人也是实验室的第一位主任奥本海默。据说他的选择有两个私人的因素，一是他曾经想进当年那个寄宿学校而未能如愿，二是他知道当地印第安人有个传说世界将毁灭于一场大火，觉得这好象预示着Y计划的后果。我真希望这个传说预示的只是2000年5月的洛镇大火。但愿文明和野蛮的持续演化不会以同归于尽作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