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博物馆杂记

风雨声

(1) 奥赛博物馆

 

奥赛博物馆在塞纳河的南岸,和卢浮宫隔河而望。谁能想到这里曾是一个老火车站,奥赛博物馆卑微的出身没有妨碍它本身成为一件精致的艺术品,傲视河对岸的皇宫。这应该归功于一个聪明的米兰建筑设计师的天才想象力。

 

冬宫、卢浮宫、梵谛冈、大都会博物馆、大英博物馆的稀世珍宝让世人侧目,其建筑本身也有君临天下的气势,但是殿内大多隔断成很多小屋子,一进入其中便淹没在人流和小房屋之间。奥赛博物馆的外观是普通的,“火车站”的候车室都改造成了展室。一进门之后“火车站大厅”里“一览众山小”的视觉开阔和别致让世上任何一个其他博物馆都会羡慕。

 

早晨十点钟来排队,看到的长队几乎可以和五一劳动节天安门城楼前的游相比,看来主要是操着各国口音的孩子们。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偷偷一乐,要是北京市委的同志当年在巴黎当领导,奥赛博物馆不知道会建成什么样子,这火车站给推倒填平了大概是免不了的。

 

很多年前觉得绘画这门艺术深不可测,有些景仰又有些生畏,后悔中学美术课没好好下点工夫。人过三十后,住过几个城市多有好的博物馆,耳濡目染的同时读GOMBRICH 的书,就象禅宗说的豁然开悟。此后我站在画前,不需要装模作样,也不再觉得紧张不安,看一幅画的感受就象邂逅一个作者。画不过是一个人的倾诉,用的是线条、色彩、光线…….看画的过程就象是一场对话,有人话不投机,而有的人则一见如故。

 

印象派的画家对我来说就有一见如故的亲切 ,而奥赛博物馆是印象派作品的大本营。我能理解二百年前欧洲工业革命后期巨大社会变革对一个普通欧洲人冲击的强烈程度,就象我能够理解今天中国社会变革那些背井离乡的民工和散落异国他乡的海外学生一样。工业革命造就了一大群新贵和中产阶级,通常没有“传统”可言,原来艺术的庇护者教庭、宫廷、有品位的皇室和贵族的没落对依靠他们谋生的艺术家来说是一曲哀歌。很多可以用机器生产出来打上“艺术”字样的东西,在艺术家看来,给本来就庸俗的大众品位带来进一步的恶化。同时,对一个精明成功的商人来说,一个传统艺术家对一幅画索要的昂贵价格无异于一个漫天要价的街头骗子。于是,对一个生活在失落年代的艺术家来说,去“恐吓资产阶级新贵”成了生活中的一项消遣,他们蓄长发,留长胡子,着装怪异,不修边幅,表达他们对这些所谓的新贵们的不屑和藐视,他们集体走上了一条和传统决裂的道路。

 

莫纳、雷诺阿、西斯里、巴萨萝初出茅屋的时候,在塞纳河“左岸”的一些咖啡店酒吧中聊以谋生讨论创作,他们的作品常常饱受批评,“印象派”一词原本是报纸评论的冷嘲热讽。这群年轻人认为传统画家画的是他们“知道的”,并不是他们“看到的”。我第一次看莫纳的三幅鲁汶的大教堂的正面,早晨、正午、下午都不一样,从那时起我开始理解“知道”和“看到”的区别,理解为什么莫纳的画里没有线条没有形状,只有色彩和光线明暗对比。

我喜欢莫纳和雷诺阿,多少和他们对生活的态度比较达观轻松有关系。凡高的画总是触目惊心,我能隐隐约约理解他的心态。就象生活中遇到一个痛苦的天才,我有点不敢走得太近。其实即使是莫纳,有生之年就已经成名,却也是在养家糊口的压力之下奔忙。

 

奥赛博物馆里有不少GUSTAV COUBET的作品。COURBET被后世成为现实主义绘画的开山鼻主,其实也是印象派画家们的老师,那时候受斯汤达,左拉等文学作的影响。一幅叫“画室”的大幅作品,对法国画家颇多嘲弄,一是巨大的画布通常是给帝王将相、重大历史宗教题材用的,COURBET却画的是普通人。画面上一个艺术家面对周围都是活生生的普通人的脸,画的却是室外的风景。最惊世骇俗的一幅是一个女性把生殖器铺呈在画面上,看得不少参观者捂着眼睛红着脸赶紧走了。尽管COURBET是大师,我实在不明白他这幅作品想说什么,也许又是吓唬装腔作势的“资产阶级新贵”们。

(2) 罗丹博物馆
 

从塞纳河往南走几分钟就进入一片不起眼的小街小巷,周围是高墙大院的政府部门。这里安安静静,没有皇家御道的张扬拔扈,也没有汽车和游客的喧嚣嘈杂,街上都能听到路人的脚步声。

 

梵伦纳路的顶头77号,是罗丹博物馆。我喜欢这个地方一是这个博物馆不大,一共两层的小楼和一个漂亮的小花园,不用走得腰酸腿疼口干舌燥,从博物馆走出来后还能回过神来自己究竟看见了些什么。第二个原因大概是我能明白罗丹的雕塑在说什么。

 

这个园子原来是比绒饭店的一部分,罗丹曾经和几个艺术家在此住过一段时间。罗丹生前并没有财力支付这么巴黎市中心精巧华贵的一个宅地,后来把所有作品捐给政府,作为交换条件,政府在这块土地和楼房里建了罗丹博物馆。

 

我们去的时候,博物馆门前三三两两的人,“地狱之门”的铜像是罗丹根据旦丁《神曲》而塑的,立在花园门口不远的地方,很多局部的形象都单独成了不朽的象征。比如“思想者”原来源于想象旦丁在地狱门口的形象。

 

罗丹的作品,多有不同版本,有的始于纸上,然后在大理石上,然后是放大尺寸,有的最后塑成铜像。铜像多放在后花园中的树林中。我们是三月中旬到访,花还没有盛开,铜像在老树和绿草中不经意的出现。我能感觉到罗丹对古典传统的告别,他手中的人物不再是神职人员或政治人物君临天下的庄严和古典,有贵妇教士,也有贩夫走卒。他们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多是活动中的形象,有痛苦忧愁,从紧绷的手臂和肌肉,执著的眼睛中能看到一个普通人的性格情绪。在展厅中一系列以“吻”为主题的大理石雕,在冰冷的石头上还能看到罗丹的激情,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女性。

 

罗丹的作品很多留下粗糙的石头,他是在故意挑衅学院派关于绘画精致的“FINISH”的金科玉律,留下大片大片未雕琢的石头在作品中。用绘画和雕塑讲述创造亚当夏娃故事的作品数不胜数,而“上帝之手”中,人的形象从粗糙的石头中浮现出来,其想象力让人叹为观止。

(3) 大英博物馆
 

 

        跟四通八达的欧洲火车相比,英国算是比较差的,但在我看来也相当满意了。伦敦郊区的铁路交通比新泽西到纽约的NJTRANSIT和PATH更方便,覆盖范围也大,而且乘客还大多会有座位。只是铁路地铁工人时常罢工,动不动伦敦弄得全城瘫痪一阵,那时真感觉到"咱们工人有力量"。

  刚到英国来就需要查阅资料,我坐火车经过温布尔敦到滑铁卢车站到达伦敦市中心。伦敦十来条地铁外加英国铁路进入市区,不同路线的地铁站相连如迷宫一般,空间很小,越到市区节奏越快,人的面孔也开始多姿多彩,黑人,印巴人, 阿拉伯人,亚裔。在滑铁卢车站,听到的口音更是五花八门,英语,法语,德语...

 

  在车上我问旁边的两个女士去大英图书馆怎么走,‘Euston Station or King' sCross'回答简洁,表情平淡。定睛一看,这两位原来是亲昵的同性恋人。

 

  大英图书馆原是大英博物馆里的一部分,当年曾经是马克思看书写作的地方,三卷<资本论>改变了半个世界和十几亿人的命运,凯撒和拿破仑用剑完成的事业,马克思用笔完成了。大英图书馆98年搬到新址,红砖碧瓦的外观,乍看还以为是一座中国传统建筑。去的那天大英图书馆正在举办中国版画展。赵延年的阿Q系列英文翻译精彩准确,让人击节赞叹。陈绮用黑白素描呈现传统中国乐器,线条柔和简洁,优雅凝重。还有一副十米长的木板画卷,画的是凤凰县青龙镇,一个湖南四川贵州交界的小镇,民风淳厚,纤夫挑夫当铺云集,旧日生活依然。在这儿才发现鲁迅先生是中国现代木板画的奠基人。

 

  伦敦的纬度和柏林,温哥华在一条线上,十二月份下午三点过就进入黄昏。 从大英图书馆沿著EUSTON大街,走到GOWDER STREET往南走,一侧全是黑色三层旧房,仿佛是当年伦敦大火的幸存物,只有窗户和门的四周是白色的石材,两边伦敦大学和大学学院的校舍分列。走到尽头看见一个大英博物馆的牌子,里面却是一个小店。心里打鼓,不会吧?

 

  转过弯走一段路,才看见大英博物馆大门。这是一个旧式的罗马建筑,大台阶,大石柱,有的石柱象被大火烧过的痕迹。跨过这个不事张扬的门,豁然开朗, 看到非常现代的陈设。中央是原来大英图书馆的阅览室,是一个屋中屋。美国国会图书馆的中央阅览室的设计能看到它的影子。阅览大厅四周全是书架,两三层楼高,阅览室的顶部是穹顶彩线,阅览室中央是书桌,围成很多圈。我问管理员马克思当年在此读书的座位和脚下留的坑在什么地方。管理员笑了笑,说那只是个传说其实不确切,马克思虽然常来,但没有固定的座位,大致在西边的角落。我虽然有点悻悻,却也觉得因此不用为在太空原来看不见长城而尴尬。

 

  大英博物馆声称自己的使命是"为人类保留记忆"。

 

  我穿过色彩斑斓的非洲展室,直奔亚洲展室。中国和印度及东南亚放在最里的一个大厅中,印度和东南亚在左边,中国在右边。大英博物馆的对中国的介绍第一句话我录在下面:[The Chinese have created the single most extensive and enduring civilization in the world. Their language, spoken and written in the same form over nearly 4000 years, binds their vast country together and links the present with past, expressing a unified culture unmatched elsewhere.]

"中国人创造了世界上最博大和悠久的文明,他们的口头和书面语言在四千多年的历史中保持了一致的形式,维系了这个巨大国家的统一,连接著她的现在和过去, 表达一个其他地方不可比拟的同一文化。"这应当算是一个中肯的评价。
 

  眼睛接触到的第一件展品是一个周朝的青铜酒壶,酒壶主人的宽宏的胸襟和高雅的品味耀然而出。放眼望去一排排玻璃柜中,商周时代的铜壶,铜鼎,铜杯,还有战国时代的编钟,交相辉映,流线简洁,色调平和,气度雍容......那一刻我似乎看到我的祖先三四千年以前的回眸,这跨越千年的注目相视,是深情而无言的感动。我曾经有这样聪慧的祖先,在大半个世界还是蛮荒的时候,他们高贵而从容,强悍而优雅。这应该是中国人的精神。

 

  初唐时菩萨是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在石雕,木雕,玉雕上,还有一面画着佛像的大墙也搬进了大英博物馆。因为印度的文物和中国的文物放在一个大厅,我看到佛像从印度进入中国后,脸上少了些愁煞和严厉,多了些笑容和宽厚。那个时候的中国人是快乐高兴的一群人,他们的气质也映在了佛的仪容上。唐朝时我们的瓷器已经很精致,外观和现代的瓷器我竟然看不出区别来。中国人那时已能大规模制造瓷器,欧洲还只是少数宫廷的奢侈品。同一个时间,衰微的罗马帝国开始撤离英伦三岛,盎格鲁和萨克森人刚刚跨过海峡从丹麦和德国迁徙到这个新土地上;那时候中国的诗歌已经呤唱了千年,从"关关鸠鸠,在河之洲"唱到" 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同一个时间,第一部稚嫩的英语文学BEOWUF才呱呱坠地,民间开始流传亚瑟王的传说。

 

  大英博物馆介绍唐宋文化的时候,说儒家文化的最高境界是培养"MAN OF CULTURE",大概可以翻译成"有修养的人"。回想起来一个在英国语言和文化下长大的中国人,辜鸿铭先生,成年后慕然回首发现了中国文化的精神。在<春秋大义> 中他说最好的文明不是能制造马力大的机器,而是能培养出最优秀的人:温良恭谦的君子。多少年来我接触过的人中,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无论是贵为卿相,还是富可敌国,抑或是身居寒微,最优秀的人大多温良恭谦,从容大气。他们如一件精致的艺术品,让人击节赞叹,心存敬意;又如黑夜中一盏清灯,传递着我们文化中最美的香火和温暖的希望,提醒人类告别动物的蛮荒。

 

        大英博物馆中的中国已经依稀遥远。在中国盛唐时期,英格兰还是一个蛮荒的弹丸小岛,而此后的几百年间发展强盛,成长为显赫的海上霸权。1840年大英帝国一艘只有几千人的炮舰,打败了一个千年的文明古国,朝野上下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震惊中,目睹了不堪回首的中国近代历史的揭幕。而后是一百多年的痛苦和挣扎,从义和团到文化大革命,我们温良恭谦的气质和传统的人文精神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摧残。这段历史对中国人和中国文化的影响,直到今天我们还在回味。

 

 

4卢浮宫
 

 

等我和父母、太太从卢浮宫转完回到大厅,看到展厅边一株树,一个圆型的木台子围着,一抬腿一屁股就坐到台子上去。发麻的两脚顿时有如获重释的感觉,这时看到周围好几个游客都坐在各式各样的地方伸着舌头喘气。

 

要问这卢浮宫的感受,就一个“大”和一个“累”字。

 

十年前来卢浮宫很匆忙,站在入口处看这玻璃金字塔就很纳闷。贝聿铭在华人世界的名气很大,但看着这玻璃和钢架子却实在突兀,大伙吵吵闹闹是否有点小题大作。这些年又接触了一些贝聿铭的作品,看到他的采访,和俄罗斯人聊起法国文化的特征。开始逐渐明白争议的所在。对贝聿铭来说,建筑不仅仅是线条和结构,而且是光线和色彩,尤其是室内的光线和感受。

 

再次站在卢浮宫的前面,看到的不再是古老的石头宫殿前面的现代玻璃金字塔。这个密特朗力排众议钦点的作品,或许是反映了从路易十四到拿破仑的法国国王心态。他要在巴黎通过对卢浮宫的改造,留下“密特朗治下”的“不朽”见证,要把荣耀的过去骄傲地联结到现代和未来。一个深谙法国文化的俄罗斯朋友偶然的谈话让我豁然开朗。

 

在雕塑馆停留的时间比较长。主要是陪同父母,这大概是他们相对可以共鸣的作品。母亲看着米洛的维纳斯的作品,说这个女人确实很好看,人也很健康丰满。看着身边全是大理石雕的人体,父母开始欣赏欧洲人关于人体的美感,也能反观到中国人对展示身体的耻辱感。我在旁边边走边讲,一个卢浮宫的解说者在旁边用中文说:“听不懂,听不懂”,乐得我们捧腹。遗憾的是,除了前台摆放的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印刷的卢浮宫中文介绍外,这仿佛是我看到中国对卢浮宫的最大影响了。

 

“米洛的维纳斯”对西方艺术的影响大约可以和秦始皇的“书同文、车同轨”相比。从此以后的二千多年中,西方绘画雕塑中的标准美人身上,能看到她挥之不去的身影。在此后二千多年中,成千上万青春期悸动的西方青年梦中,还能找到她若隐若现的风姿。而西方的标准美男子形象,则不在卢浮宫而是在梵谛冈博物馆(见后续)。

 

看到米开朗其洛的“奴隶”,我对这他们有相当的同情,只有感受到枷锁的时候,才能理解自由是什么。我有些疑问,只是这十六世纪的意大利奴隶,怎生长得这么健美?或许只是米氏的“浪漫化”结果吧

 

 

 

另外一个唯美的雕塑家Antonio Canova,以PSYCHE为主题,不能不欣赏他的优雅。

 

 

恐怕没有任何一幅画比达芬奇的《蒙纳丽莎》更有名了。三个世纪以来,所有的人都在谈论这幅画,许多迷围绕这幅画而生。这是达芬奇送给法国国王佛朗索瓦一世的一幅画,我觉得还算好看,但理解不了全世界的疯狂。太太前段时间看完小说“达芬奇密码”,几乎是连奔带跑直奔这幅画而来。丹布朗最新的畅销书说达芬奇化画的是自己,有神秘的反对教廷的象征符号。此书如此流行,弄得梵谛冈宣布要全面正式回复丹布朗的责难。

 

 

卢浮宫的收藏巨大浩瀚,但是我的直觉它还是以拉丁艺术为主,潜意识中法国、意大利、西班牙仍然是法国人心中艺术中心。快走出卢浮宫时,我去寻找中国艺术在这里的代表。只在西南角落一个和其他展厅隔离的地方,发现一个“亚非拉艺术”展室,转了两圈没有看到中国和东亚的东西。我在卢浮宫中看到法国的骄傲,也隐隐约约看到 法国人“法国中心”的世界观。法国人在东亚的经历也不算很短,不至于什么都没有看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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