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境传说
似水流年 一
他原是一块石头，坚硬的顽石罢了。
辽阔无边的荒原之上，他只是众多砾石中不起眼的一个。从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
以那个亘古不变的姿势呆坐在那里，时间对石头来说，除了永恒，还能意味着什么呢？
身边是久已盲聋的同类，无知无识。然而比别的小石头幸运一点的是，他的块头更大，
在泥土中也扎得更深一些，这让他从很早时候就知道，泥土下并非如空气中那般枯热干
燥，他的脚下能够触到一种叫做湿润的东西，如果觉得闷热了，他便轻吸一口气将湿润
从地底下传上来，一点点微丝的甜蜜，短瞬的一刻清凉，遍体清透。水汽在炽热的表面
熨蔚蒸腾，又在短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他从不敢大声呼吸，只怕引起同伴们的妒忌，
于是这个秘密，他只肯留给自己。
而她却是天赐的，高山深谷间的一面湖水。
古老的传说中，是个少女的眼泪，哭就了这一池清泉。她从来见不到深谷外面的世
界，头顶是圆圆的天空，周围是高耸的密林。从有记忆开始，她便与外界隔绝，没有小
溪河流穿过，只有天空中无忧无虑的白云候鸟去了又来。雨季到来的时候，那湖面漾起
的水波涟漪，是她快乐地歌唱；飞雪降临的季节，那光洁如镜的冰面，是她小心的封藏。
二
日子磨久了，石头也开始无聊起来——晨曦、日出、夕阳、星辰，日复一日，年复
一年。同一个姿势坐久了，居然也不会因此而感到疲惫和酸痛？曾几何时，他开始羡慕
起天上的流云，那云从不会停留在任一个角落，也永远不会保持同一种姿态，晴朗的日
子里它们又齐都不见——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它们又从哪里来？只恨自己笨重的身躯不
能移动，更不要谈飞翔，无法随它们到天边——那远山的背后，到底埋藏着多少秘密呢？
而她想飞，她知道自己能飞，湖边的大树曾给她讲起过前世的传说，使她越发笃信
自己会有一双神奇的翅膀。她越发不满足于这一片封闭的天地，她任自己的漩涡泛起任
性的波澜，她渴望像天空中的鸟儿一般自由来去，飞过丛林，飞过山岗，追逐那飘去天
边的白云踪迹，寻找那片天外的世界。
三
倦了，还有梦。石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自己变成了向往已久的白云。他挣挣
身，起初还不敢相信自己脱困的自由。可就是这轻轻一纵，他已飘悠悠浮上天去。耳畔
风声呼呼作响，周围云雾弥漫，自己原先身处的荒原越来越小。啊，天边，过去自己曾
以为是天边的地方，高空看下去，原来后面更是一片山花烂漫的幽谷。随风过去一望，
啊，竟然还有那样一片清澈的甘泉！湖水泛起微微的波浪，他想起自己脚下偶尔那阵清
凉的感觉，不禁觉得头脑眩晕，一阵口干舌燥。
她在慵懒的阳光午后，怀着想飞的梦睡着了。梦里她浮离了水面，看见了自己映在
水中的倒影，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青鸟，于是她欢歌，扑打着翅膀振翅飞向天空。
“嗨，你好吗？”她快乐地和云打着招呼，那是她飞近的第一片云，那云正从耀眼
的太阳下走过，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整块云变成了醉人的金黄色。
“我很好，你是谁？”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话，他很奇怪自己居然还会说话？！
“我是鸟，青鸟，你知道么？”她淘气地围着云盘旋，银铃般的欢笑声，在云的耳
边回转不停。
“你飞得太快了，我可跟不上你。”云不由得抱怨，他被她娇小玲珑的身影转晕了。
“我知道，可你飞得那样高，我也追不上你呀？”
“那好，我飞低一点。你呢，也飞慢一点。咱们好好说些话。”说着，云落下来，
几乎要贴近那湖面。
“你飞低吧，我溅你，溅你，哈哈——”她用翅膀使劲扇起水花，云只好远远地躲
开，叫道，“我只想喝一口水，你拦着我干嘛。”
“喝水做什么？你自己还不就是水做的？”
“我是水做的？”云怀疑地晃晃脑袋，真是这样吗？不过——“我从来没有痛痛快
快地喝过水的滋味，你让我尝尝这是不是甜的？”
“这可不行，别说喝水了，只要你碰了水，你就不能再是你了，你会沉下去，咕咚
——”
“有这么厉害？”云隐约忆起自己原先笨重的身躯，一时犯疑，没敢再轻易冒险。
“呵，别闹了，我们还是一起飞翔吧。”
“好啊，你带我到这山谷外面，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呵，说真的，我还不一定比你去的地方多呢，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四
云于是和鸟一起，随风飞出了幽谷。鸟儿头一次看到谷外的世界，叽叽喳喳地，掩不住心头的好奇。
“那片褐乎乎的地方是什么，为什么这样荒？”鸟儿扇动着翅膀，“好像没有水，真奇怪，这么大片地方都没有水！”
“那是我的家，喏，我的家就在那地方。”云赶忙指给鸟儿看，他发现了自己熟悉的同胞，兴奋地使劲挥手，可它们一个个都闭上眼睛，爱搭不理，好像根本不认识的样子。
“哎，好热，看来都晒昏头了。” 鸟儿却径直飞到突兀的大石头上，“是啊，好热！”她用喙在石头上啄了几下，云突然觉得自己的头仿佛像要裂开一般眩晕，他赶紧替鸟儿遮住头顶灼热的阳光，“我们还是到其他地方去玩吧，这里太闷。”
“嗯，是有点闷。”鸟儿不禁问云，“你说这是你的家？这里连一滴水都没有，可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嘘——我们飞远点，不要让别人听见。”云伴着鸟儿上升，到石头们再也听不见的地方，“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下面就有水，只不过很少，这里可能只有我知道。”
“你？哈，是啊，我真糊涂，你不就是水里来的吗？”
云开心地笑了，这个多年的秘密终于不是自己独守的了，从此他有了一个知心朋友——鸟儿。
五
云给鸟儿讲起苍莽大地的传说，鸟儿也给云编织幽谷深潭的故事，他们兴致勃勃地说笑啊，打闹啊，浑然忘掉了时间的流逝。忌妒的风儿想来偷听他们的悄悄话，云护住鸟儿将她藏在自己的怀里。
鸟儿心里突然泛起一种异样的幸福感觉，从来没有过的。她想起自己映在湖水中的倒影，看身边的云却依然是那样无忧无虑的开心，她不禁怀疑，羞怯。<
BR>她试探地问道， "我们在一起你开心么？"
"当然开心，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开心。"
"我们能这样天天在一起么？"
"傻孩子，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鸟儿心下叹了一口气，唉，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鸟儿心想。
飞得久了，鸟儿也疲乏了，午后的阳光让人困倦，她只想合上眼，休息。
云说你只管闭上眼，翅膀张开，让我来托起你，带你飞回家去。
她闭目轻哼着小曲。风在耳畔，绚暖的阳光洒在背上，比翼的云，在下边铺展开来，上升，起落。一刹那，她觉得时空仿佛突然停止了转动，如那个命运注定的古老传说，一滴清泪，滑落了下来。
云一歪头觉到了，那泪水不是甜的，却是淡淡的咸涩滋味。
六
"你哪里都能带我去么？你能够带我飞得更高么？"鸟儿天真地问，我想更近一点地看看太阳。
"好啊，我试试看。"云未加思索，没有丝毫犹豫。
云托起鸟儿，努力地向天穹飞去，可奇怪的是没过多久，耀眼的阳光便开始变得不再绚暖。起初还不觉得怎样，只隐隐约约有一点寒意，可愈向高飞，离太阳愈近，却反而愈加冰冷。鸟儿娇小的身躯哪里禁受得住，翅膀上瞬刻便蒙上了一层冰霜，任凭云无论如何呵护也唤不回那曾经的暖意。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重，越来越疲惫。抬起头，只见那毒热的太阳依旧当空，真实地刺人眼目，而自己喘着粗气，却无法再上升半步。
见鸟儿已冻得快要发僵，云只觉心头不妙，想赶快落下去。可身体越来笨重，越来越不听使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无数黑云滚卷过来，直遮挡住归家的去路。风驰云涌，电闪雷鸣，云只来得及在最后一刹那将鸟儿抛向湖水的方向，便转眼被无边的乌云吞没……
七
石头从梦中醒来，头顶湿漉漉的，心下好不奇怪。仰头一望，天空却在沥沥拉拉下
起小雨，这当真是荒原上百年罕遇。他迷迷糊糊觉得自己的头疼得厉害，隐隐一道伤口
被划开的感觉，血水混同泥水滚落下来，模糊了自己的双眼。周围的同伴们仿佛也在睡
梦中惊醒，纷纷抬头仰求甘霖。石头只接了一口雨水尝尝，咸涩，却些许似那梦中青鸟
眼泪的滋味。
湖水也醒来，听冷雨正急促敲打自己胸口，无端的刺骨冰冷。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哆
嗦，依稀忆起梦里奄奄一息的鸟儿，以及那个曾托负起自己，与梦一起自由飞翔的云。
轰隆隆的雷声在远处山外响起，她抬头望天空乌云滚滚，却早寻不见那片金黄色的踪迹。
八
荒原上的雨，永远是那样的浅尝即止。石头仍然是石头，他仍然幸运，能够吸到地
下的湿润。只是这湿润，却再也不似当初的甜蜜，无论如何闭眼品味，总有那一丝淡淡
的咸涩滋味不能挥去。
石头仍然有梦，偶尔梦里也还会变作白云，但那只娇小的鸟儿，却再也没有能够进入石头的梦境。时间久了，石头渐渐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作过这个梦，有那只轻灵的身影作伴，有云在飞翔的日子。
季节变幻，天空中成群的鸟儿飞来飞去，石头总要去细细的辨认，看有没有与那只青鸟相似的身影。只偶尔的一次，一只落单的鸟儿，令石头几乎以为寻到了，他脱口叫喊，那鸟儿乍一受惊吓，扑楞楞的飞开了，她口中衔着的种籽落下，刚好落入石头的缝隙。石头暗以为这是天意，又怜惜这种籽，于是每日汲取着地下的水分，小心地浇灌着这一株嫩弱的活物，看她生根，发芽，生长，一点一点挤占着自己的缝隙，心里却也感到些许的满足——那最初的缝隙逐渐开裂出去，被根茎缠绕包裹，直至整个石头都被葳蕤掩盖，无法呼吸。石头也慢慢忘却了自己曾有梦的记忆，到底堕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九
而湖水却一直没有把云忘记。她知道云来自水，起初她用自己的湖水来造，可任凭如何柔肠百转，却总绘不出梦里那云的形状，也不似那云的神韵。她渐渐忆起云说过的家乡，那片辽阔无边的荒原，是的，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那片云，才能有自己的梦。
湖水决定去冲出山谷，可高耸的密林遮住了前进的脚步，她只恨自己不能重生双翼，不能再度变成那只自由翱翔于天空的青鸟。想起与云作伴的梦境，她只有流泪，叹息。
泪水漫过湖边的树根，那湖面映衬的大树倒影在夕阳下终成为一道风景。但她依然在流泪，仿佛泪水无可止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山谷的一处低洼出口终于禁不住她无边如水的思念，她欢乐地叫一声，倾泻而下，奔驰入旷野，向荒原而去……
十
辛辣的阳光，阻滞着她的脚步，宽畅的河道渐渐变为涓涓细流，她不得不潜入地下，艰难前行。她只记着云说过的话，他的下面有水，只有他自己知道。她抱着一线希望前
行，寻找着那地下的一片湿润。
每前进一尺，她都不知要消耗多少的泪水和力气，虽然她是湖水，但她知道自己不是无尽的源泉。她已不知在黑暗中前行了多远，终于有一天，她筋疲力尽，但她的心中仍然没有失去最后一丝希望。就在这时，隐隐约约，她嗅到了那片微弱湿润的气息。
她微笑，她竭尽全力用自己最后的泪水，触到了那片湿润……
石头在黑暗中倏地惊醒，他不敢相信自己，醉梦一般的咸涩感觉将自己彻底包围，就如同昔日那只梦中青鸟的温暖。奇迹，象梦境里的传说。
他吸吮着那片熟悉的感觉，引导着她进入自己的周身诸脉，心中的泪水在热切地呼唤，他任自己坚硬的身躯在这片温暖的包容下无可拒绝地融化。他已无法再是冰冷的石头，没有任何世间的铠甲能够抗拒这如水一般的真情，在一片盈洁光芒中他似乎再见那只青鸟在欢声歌唱——风在耳畔，绚暖的阳光洒在背上，比翼的云，在下边铺展开来，
上升，起落………
尾声
也不知又历了几世几劫，天地变迁，昔日的荒原早已沧海桑田。清澈蜿蜒的小河自由流淌在广袤的草地上，到处枝繁叶茂，遍地鸟语花香。苍凉的顽石皆化作泥土，静静护守这家园的芬芳。生命以另一种形式，找到了自己的存在。
阳光下的天空中，有金黄色的云朵悠闲飞过，羽翼飞翔掠过的，是青鸟幸福的歌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