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水浒小记之一：心中的家园
Baltimore
少女扈三娘本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姑娘。
也许是江湖上狂噪不安的空气的传染，也许是这个少不更事的少女对传说中的剑如
虹、马如龙的生涯的向往，更可能是她心中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对野性的呼唤的回应，
以及冥冥之中千世万世的天罡地煞的意气相投，这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女子的纤纤素
手抛开了针线女红，紧握上了两把冰冷的镔铁雪花刀，毫无畏惧地舞将起来，不分
青红皂白，如风飘玉屑，雪撒琼花，砍向任何一个她认为会危害她的家园的陌生人。
她武艺高强，性格高傲，敢于跟前来攻打祝家庄的大名鼎鼎的梁山好汉中的任何一
个人对敌交锋，丝毫不落下风，活捉了矮脚虎王英，追杀主将宋江几乎逼到了绝路，
直到遇到了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豹子头林冲，才被生擒到了梁山。扈三娘的冲动和
无所畏惧给她的家带来了灭顶之灾，祝家庄被破灭之日，记着当日扈三娘赶着宋江
追杀的毫不留情，也许还因为在双方交锋混战中扈家庄和梁山结下的仇怨，天杀星
黑旋风李逵将扈家庄上下杀得一个不剩，只有扈三娘的哥哥扈成逃得性命，远走他
乡。
扈三娘一日之间失去了一切，父母、兄弟、姐妹(如果有的话)和从小熟悉家园的一
草一木。这固然是江湖上杀戮的惨酷，却也是扈三娘自己轻率盲动酿成的苦酒。而
同时扈三娘又得到了一切，她嫁给了梁山头领王矮虎，成为梁山中的一员，这个她
也许生来就向往着的地方，她心里深藏着的野性能够在这个地方、这个集体中充分
体现，发挥，那个也许只在梦中隐隐约约出现的一百单八座星宿相聚的情景也成了
现实，剑如虹，马如龙，千骑卷平岗。扈三娘失去了一切，却因此而找到了自己，
这也许是人生的讽刺，也许是生活的残酷。
她本来是定了亲的，她的未婚夫是祝家庄三少庄主祝彪，公正地说，祝彪也是个少
年英雄，却比扈三娘更轻狂无知。他和他的兄弟们的年少轻狂断送了自己和全家的
性命。扈三娘喜欢这位也许从未谋面的未婚丈夫吗？不知道，也许，在少女的怀春
情怀里，也多少有一个英俊威武的少年郎君形象吧？如今是一切都随着那祝家庄腾
起的火焰灰飞烟灭了。她被迫(无奈，这是实话)嫁给了自己的手下败将矮脚虎王英，
只因为宋江要履行自己的一个诺言。
而这王矮虎在梁山好汉中，貌不出众，武艺平平，而且还是个好色之徒，实在是无
过人之处。扈三娘心中有遗憾吗？应该说是肯定有的。可是这对夫妻却过得十分和
顺。不错，王矮虎不是扈三娘心目中的英雄郎君形象，但是在梁山好汉的攻州拔府、
打败前来剿讨的官军一场场大大小小的拼杀中，王矮虎肯定有机会显示他的“虎”
的绰号的来历，正如其他好汉(锦毛虎燕顺)所说的：“这位兄弟诸般都肯向前”。
虽然这人有这般那般的毛病，说到底还是英雄本色，不可轻视。
然而，扈三娘之所以能够和王矮虎琴瑟和鸣，是因为她、他、他们，梁山的英雄们，
都是一群失去了自己的家园的人，要么亲人在人世不公正的打击中悲惨的离开人世，
要么就是世事的捉弄而落得有家难投，报国无门，命运把他们紧紧地聚拢在一起，
互相依靠，互相守望；而把这些英雄们聚到一起来的，是一种呼唤之声，这是永远
在那一望无际的梁山水泊上空飘游、森林平原深处回荡、那矢来箭往喊杀连天的战
场上呼啸的声音，这种荒野的呼唤促使他们找到了彼此，感到了彼此的热血的沸腾，
于是一起呼喝着，奔腾着，要为这个清冷无情的天地添上一些色彩和暖意。
就因为和王矮虎一起，失去了家园的扈三娘能够又找到一个自己的家园，一个心中
家园，在这个家园里，也许存放着对自己年少时冲动的悔恨，也许藏着对悲惨死去
的父母亲人的怀念，也许也有着对不知下落的哥哥的牵挂，也许，只是也许，也潜
伏着对杀害自己全家的李逵的憎恨，同时，却又更多的回响着梁山英雄结义时立下
的誓言：“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那天罡地煞的梦因此而成为真实。
也许她还有遗憾和需要填补的空虚，但是她心灵中那最深刻的那一点得到了满足，
所以此生无憾。
在无数的拼杀中，扈三娘和王矮虎夫妻从来都是同进退，甚至一起受伤，最后一起
阵亡。想那一刻，当王矮虎中枪落马，扈三娘定是心崩胆裂，不顾一切杀上前去救
护，结果中了暗器，香消玉陨，和自己丈夫死在一起。
听说人在危急濒临死亡的时候会回顾自己的一生，扈三娘如果在坠马倒在丈夫身边
的时候还有思想，我想她那一刻一定有很多欣慰，也有很多伤感，但是她绝对不会
后悔自己的一生，因为她实现了自己的梦！在人世中，又有几个人在离开这个世界
之前能够这么说呢？
扈三娘的一生，跌荡极其惨烈，她心中的痛苦该是如何的深！然而，她把所有的都
咽了下去，因为她要活下去，而且活得极其美丽动人！也许是与唯一的骨肉亲人哥
哥有朝一日相聚的希望支撑着她，也许是丈夫王矮虎的恩爱吸引了她，也许是梁山
好汉的义气相投叫她留恋，也许，是她自己没有完成的那个野性的梦使得她继续拼
杀下去，直到战死沙场。
扈三娘心中的家园不是靠任何人找到的，王矮虎也许能够给她一些人间的温暖，但
是将这个才貌都不出众的汉子邀入这个家园，全是靠这个女子咽下人世间的悲哀和
苦痛，明白并且接受了世事的无奈，牢牢地抓住自己的梦，咬碎了银牙，忍死了心
血，最终功德圆满。
扈三娘，地慧星，好一个“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