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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小孩过年 我是干枯的胡杨 屈指算来,至今也已过了三十多个年了,有的年在老家与家人同聚,有的年孤身一人,在轮船上,在工作单位单身宿舍里渡过。 而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小时在老家农村过的年。俗话说年是给小孩过的,小孩无忧无虑,只有尽情享受年的欢乐而无生活压力,自然也就津津有味,一辈子不会忘记。 一 我一直对这样的讲法不太相信,许多疑问也随之而来:为什么年在冬天来而不在夏天?冬天里一般的动物都已冬眠,不冬眠的行动也已迟缓;为什么不在大家都忙于夏种秋收时来,而偏要选在农闲时来?是为了让人们更有时间与精力对付它?这在逻辑上也说不通呀。 我私下里总觉得在腊月里驱赶年是骗人的说法,中国古代的人们在农闲时想找个理由大吃大喝一顿,这才是真的原因。 就象我小时候大人吃鸡时总把鸡爪据为已有,说什么小孩如吃了,写的字就会象鸡爪扒垃圾找食一样,东歪西斜不成样子。每次看大人啃鸡爪啃得那津津有味样,在强咽下垂涎同时总会冒起许多问号:你大人吃了鸡爪就不怕给庄稼除草时手像鸡爪一样乱来,把庄稼一不小心给除了?想独吃鸡爪是真的,其它都是借口罢了,在寒冬里驱赶年,想来也是个借口罢了,那时我弄了许久才明白,原来两者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但不管有理无理真原因假原因,只要有年过,在寒冬里可大吃大喝一顿总是好的,不必要去挖其历史究其依据了。
“来顿有肉的饱饭多好啊”,经常这样想,但当时连这样想一下也是奢望,整个冬天,只有在大年三十夜才可放开肚子吃顿丰富的腥荤团圆饭。每当大雪开始纷飞时,嘴馋的小孩就开始扳手指头倒数离年的天数,漫长寒冷的冬天终有个盼头,有份希望,萧索的季节枯燥的日子也觉得美好有滋味多了。 片片雪花,在文人骚客眼里是从天而降的行行诗句,而在穷孩子眼里,是开放在冬日里的朵朵希望之花,带来了节日的气息与顿顿鱼肉饱饭的清香味,在漫花飞舞中也似乎隐约听到了阵阵的炮竹在远处响起。 离过年一月许,家家户户开始自酿米酒,半月许,开始自作年糕。那时还没有制作年糕的机器,所有年糕都是手工制作。先把糯米粉与一般米粉混合,倒入一个大蒸桶中蒸熟,然后把蒸熟的热气腾腾的米粉倒入臼中,叔叔伯伯们轮流抡起一只碗口粗一米来长的大木椿柱锤,凑热把熟米粉椿锤成一大块韧而有弹性的米粉团,再把它放上一块洗干净的门板,大家七手八脚,凑米粉团热而软时分割成一块块,接着制作成一条条年糕和一只只元宝。 同一套工具,这家做完了做另一家。在热气腾腾中,一声声重重的捶击混合着叔叔伯伯婶婶阿姨们的欢笑嘻语,浓浓的过年的气息在寒冷的冬日升腾,弥散在各家各户…… 现在的年糕都是机器制作的,精力是省了,但其味道怎可比得上手工制作的,先不说手工制作的年糕韧而嚼感好,就其所含的浓浓的人情味,又怎是现在的年糕所能堪比?写到这,我又似乎感到那热腾腾的蒸气围绕在我四周,闻到浓浓的米粉香味,飘进鼻,渗入肺腑。 年糕做好后要先凉几天,之后放入一大缸,倒入冬天的井水浸没,这样可保存好几个月不坏。浸年糕的水一定不能用立春后的井水,否则会开裂脱皮,煮熟后那股嚼劲也没了,之中的道理我至今也还搞不明白。 做年糕这段时间,一些爆米花的小商人也时不时地挑着爆米花机来村子里做生意,在“搏!搏!”的一声声巨响中,爆米花机喷出一堆堆雪白的米花,一些等不及的小孩会凑大人不注意,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急急忙忙地偷抓几把,跑远处与小伙伴们分享,欢欢喜喜地吃起来。 我老家就在浙江义乌县隔壁,当时几乎所有的爆米花小商人都来自于义乌县。小生意,赚的都是些小钱,但他们勤勤恳恳,挑着小爆米花机,寒风中来雪雨里去,起早贪黑,一天走上几十甚至上百公里。而今,义乌县是全国以至东南亚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真是天道酬勤哪。 好,收回话题。离年渐近,各家各户陆陆续续开始大扫除,洗被单擦桌椅,这时的小孩也特别地听话勤快,铃未按他已先动,帮这做那,大家都希望久盼了的年顺顺利利地赶快到来。 年前几天,杀鸡宰鸭,浓郁的年的欢乐气氛洋溢在每个小孩的笑脸上。到最后一二天,家家户户开始在窗门上贴春联,什么丕去泰来,旭日东升,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好象每户人家都很有学问,全然没有现在的什么财运亨通,日进斗金的铜臭味。字体也是各有千秋百花齐放,正楷草书还有不知什么体的都有。当时也不兴别人代写,一户人家如大人不识字,只有一个小孩在读小学的就由这小孩来写,从那歪歪斜斜的字体上,不也看到一份稚情一种希望。 而零零醒醒的炮竹声也在这几天开始响起,那是一些小孩不知从哪里弄到几支在偷玩。
小年夜祭祖后有些家族会草草收场,但我家要正规地吃小年夜饭,据说当时我祖太太公很疼爱出嫁的女儿,在小年夜接女儿回娘家一起吃团圆饭,大年三十再送她回婆家去过年,这个传统就这样一直流传下来。照这么说来,小年夜饭才是我家族正真的团圆饭呢。 小年夜一家人要醒坐到半夜,大年夜要醒坐通宵,这叫守岁。大年夜其讲究也比平时多许多,当晚要把家中所有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端上年夜饭桌,吃饭时大门也一定要打开,据说这是为了方便财神爷进门,以防无门可入而错过。吃饭前要洗脚洗脸洗手,不吉利的话也是万万不可的,为防小孩嘴快,吃饭前大人会拿张厕所纸擦擦每个小孩的嘴,一边擦一边说:“土地公,财神公,灶台公……,小孩的话不要当真,不好听的话当他在放屁” 拿厕所纸擦已把小孩的嘴当作放屁的地方了,万一说错话自然也不能算数,真亏大人们想得出,用心不可不谓良苦。 记得有一年在擦嘴前,我看到一只碗有些脏,要拿去洗一洗,就随口说了句:“太脏了,吃了会拉肚子的” 正在切肉的父亲听到后放下刀走过来,二话不说扇了我一巴掌,并责令我马上去洗手洗脸。当时不注意拉肚子也是个忌词,我手摸火辣辣的半边脸,心中既委屈又是恨恨地,过了许久才回复正常。 当擦过嘴,一切程序就完毕了,小孩们终于可动筷吃这顿久盼了的年夜饭了。
他在外地一电力单位工作,在老毛的年代曾随工程团参加云南三线与浙江新安江水电站等的建设,想必吃惯了各地的美味,自己也特喜好吃,再加上有那么一点偏才,闲来无事时,对烹煮颇有些研究,炒的菜总是色香味俱全。
但我很少有机会吃到他做的菜,一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时我老家物质极其匮乏,能随便填饱肚子就已不错了,二是他常年在外难得回家,所以也只有在大年夜这样特别的日子里才能尝到他的手艺。 肝是制造血糖的地方,故原先就带着份甜味,用盐等调料时,在时间与用量上要非常地精确到位,否则这份自然的甜味就破坏了,而肝又不能炒过火,过火则硬,也不能炒不够火,否则外熟内生,要恰恰好够火候,非是一般人所能掌握的。我父亲炒的猪肝熟有不硬,香气扑鼻,卖相也非常好看,雪白盘中棕色的炒猪肝上铺着几条闪着油光的清葱,光看一眼就忍不住要想食指大动,夹一块一口咬下去,浓浓的炒香味中带着份自然的清甜,硬软刚好,口感极佳,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出来的。 可惜我再也吃不到了,因为他已去世了。他一生中有许多让人无法容忍的缺点,但只要一想到他的炒猪肝,也总忍不住会让我吞口水。 好,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吃完年夜饭后接着是喝茶叩瓜子聊天玩游戏守岁,当时麻将是被禁止的,大人与小孩就一起玩扑克牌取乐。村人们也陆续来串门,大年夜来者都是贵宾,大人们总会拿出平时舍不得吃的糖果招待,这时鞭炮声也在村落间此起彼伏,整村人其乐融融地沉浸在过年的欢乐气氛里。 五 欢乐的时光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已近午夜十二点,这时大人们会拿出预留的炮竹分给大家来燃放。 那时的炮竹不象现在的多种多样,就只有二种型号,一大一小。大的叫“二响”,甘庶般粗半尺来长,燃放时轻轻用二手指夹住离异火索远的一端,导火索端自然下垂,点然异火索后马上伸出手,离身体越远越好,不一会就会听到“轰”的一声,下半截炸没了,手指夹着的上半截就会离手飞上天,在半空中再“轰”地一声爆炸,飘落下些许碎纸片,余下的未炸裂的纸团在天空中翻着跟斗落在不远处。所谓的“二响”之名也因此而得。 小型炮竹是成串的,每个小炮竹比铅笔细点,一寸来长,把许多炮竹的导火索象辫子一样整齐地编织起来就组成了串。每串的长度有长有短,当然每串炮竹的数量不同,价格也就不一样。 燃放时把炮竹串的一端挂在一竹杆上,点燃另一端,然后举起竹杆,炮竹串就劈里啪啦地响起,声音虽远没有“二响”的大,但响声密集,在火光闪闪中炮竹串一直往上燃放,不一会就飘了一地红白相间的碎纸片。 大型炮竹较危险,适合大人烧放。当下半段爆炸,上半段要飞上天时,夹炮竹的手会明显感到冲击力,有些痛。如碰到质量不好的炮竹,飞上天的上半段不按时在半空中爆炸,会等回落到人头顶附近才炸裂,这很容易伤到脑袋以至眼睛,所以燃放大炮竹时要眼明身快,碰到情况异常要赶快逃。 大炮竹虽然危险,但又少不了它,因为其声响亮,尤其在空中爆炸的第二响,可传到很远,隔几个村子也能听到。听那响亮的爆炸声从冬夜长空传来,令你不禁联想到春联上写的“炮竹声声除旧岁”,还真有么种感觉。 记得有一年我也想试试“二响”,既紧张又怕痛,觉得第一响快要炸响时,手一哆嗦,炮竹从我手中滑落,掉到地上时第一响在我脚旁爆炸了,另半截贴着地面不知飞向何处,我慌张地象只猴子一样东奔西跑不知往何处躲闪。幸好那半截没有碰到墙壁反弹回我身边,也没有飞进人家里或人群里,而在一无人的胡同里爆炸了。之后我再也不允许燃放“二响”,自己也再不敢去试了。就是现在我成大人,每次上坟祭祖不得不要燃放时,心中也总是慌慌的。 以前曾看到有胆小的,也许应叫作自我保护意识良好的大人,戴了个头盔出来燃放“二响”,看那奇怪的样子,引来许多人的笑声。 小炮竹就没有什么危险,不过成串的炮竹燃放速度太快,有些舍不得,在征得大人同意下会把炮竹串拆开来,一个个收藏起来,今后再一个个燃放,慢慢过瘾。 也许小时我是个比较顽皮的人,为了玩出花样,曾把小炮竹扔入玻璃瓶中,埋入泥推中或塞入墙缝中爆炸,也一直想试试把它捆在狗尾巴上爆炸是啥样,但终于也没有做。 曾听我爷爷讲,从前我邻村是区域炮竹制作中心,每年制作的炮竹不知其数。日本侵略中国时几个鬼子进村抢劫,有人燃放了炮竹,听那连绵不断密集的炮竹声,鬼子以为碰到了驻扎在村里的抗日大部队,赶快逃回去汇报,调来了大批鬼子,拉来了许多大炮,对村子狂轰烂炸,快把村子炸平时冲进去一看,除了发现几个炸死的村民与满地的炮竹碎纸,一无所获。也难怪我小时看邻村都是新建的房子,原来旧房子都被鬼子炸没了。 曾有好长一段时间,每次燃放炮竹时我总想:“怎么样才能把这炮竹做成枪弹?”,今后我们几个小孩利用废钢管与一些自行车零件,还真做出了能射击的枪,不过射不远,连麻雀也不能打下,更不要说打鬼子了,此为另一话题,此篇暂且不表。
小时候有关炮竹的逸事说不完,收回闲话重回正题。当大年三十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不管大人与小孩,都欢天喜地地出来燃放炮竹,都想自己的炮竹在新年第一分钟第一秒响起,以求来年的好运。
说是要守岁到天亮,但大人们通常都会在凌晨二三点时叫小孩去睡觉。经过除夕夜的狂欢的高潮,小孩们都已尽兴,也有些累了,想着明天(其实已是当天)是正月初一,又将是开心的一天,于是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 床上一般都已准备好了一套崭新的衣服,待小孩早上起床时穿。正月初一每人都要穿上新衣服,象征着新的一年的开始。 小孩们早上起来也总会在枕头下找到一个红包,那是大人们给的压岁钱。钱不多,也就几角或几元。这些钱不象正月里拜年时亲戚给的红包,要上交父母,以待对方小孩来时再稍微添点包回去。压岁钱可自己留着用。小孩们都会用这些钱去买些小鞭炮,一个一个再慢慢地在十五天的正月里燃放。 正月初一的早上静悄悄的,大家一般都贪床懒起,谁家早起的人先会开门出来,燃放几个“二响”,以搏得新年好采头,所以在静悄悄的早晨,也时不时地有炮竹声,在远处零零醒醒地响起。 大年夜留下的满地的瓜子花生壳,也要等到正月初一早上来打扫。这并不是这家主人懒,而是由于传统,要把过年的好运气留下来。 再勤快的人,在正月初一这天也不用干活。新鲜饭也不能煮,要吃大年夜留下的剩饭,这叫年年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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