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给他们留一盒火柴

墨索里尼

“她又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燃烧起来，变成一朵桔红色的光焰。她发现自己坐在一棵美丽的圣诞树下，比中午见到的那棵圣诞树还要大，还要美丽。”――安徒生《买火柴的小女孩》

2003年夏天，建设部副部长仇保兴所称的“国内全民福利的最后一个堡垒”――福利供暖失守了。当年7月21日，建设部、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等八部委局联合下发《关于城镇供热体制改革试点工作的指导意见》，明确停止福利供热，实行用热商品化、货币化，开放私人资本进入供热市场，为供热企业私有化大开了绿灯。

这块私有化肥肉尚未落地，已经成为各地官、商追逐的目标。如辽宁省兴城市在此后短短的几个月内就以惊人的速度实现了供热企业私有化，达到当年建成、当年收益。到了2004年，各地供热系统的私有化活动就达到了顶峰，成为建设局、财政局、各企事业单位老板和地产大亨们饭桌上的交易热点。供热系统基本上原为隐性国有资产，结构和收费都极其复杂，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革得如此迅猛？

早在80年代，我国已经开始效仿北欧等国家，建立城镇集中供热系统，多年下来，原来各个单位自己运行的独立网络逐渐融合成以数个小区为一个单位的集中供热网，由单个供热站驱动，个体规模可以达到数千户。1999年，配合房改带来的需要，建设部要求新建民居必须做到一户一阀，同时计划分三年对原福利型供暖系统实施一户一阀的分户供暖改造。尽管一户一阀的改造由于在民众中遭遇阻力而进展缓慢，但是可以说，国家已为供暖改革的硬件基础做了一定的准备。

供热市场的营收是一个天文数字。单以沈阳市为例，总供热面积约为1.2亿平方米，用户120万户，按每平方米15到24元计算，每年可收取暖费约20亿元。如果使用的是高效供热系统，毛利可以达到50％以上，也就是10亿元。这似乎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为什么国家反倒急于把它当个包袱甩掉？

改革前，供暖公司作为提供社会福利的单位，除了完成烧烧锅炉、修修管道的功能外，基本上没有财务自主权。近年来，由于社会形态的改变，用户长年拒交、拖欠采暖费的现象日益严重，欠费多达65％，公司对此束手无策，形成长期亏损，要靠国家的财政拨款来维持运行。由此造成的是设备老化、能耗上升、服务质量下降、不合理收费、居民抗争等等，形成一个恶性循环，财政窟窿越捅越大。从国家的立场，是不改革不行了。

“用热商品化”改革的实现途径是把原国有供热公司转变成自负盈亏的股份制公司，通过吸引投资完成高热效设备更新和收费系统改造。2003年，在改革的大旗下，一场瓜分“不良”国有资产的丑剧上演了。参与者包括地方官僚及其安插人员、原供热系统的管理人员和地方资本家等等，成为新公司股东。原来为数不多的供热系统的全体职工也获得了相当的好处，许多人由锅炉师傅和管钳工摇身一变成为业务和人手增加后的基层管理人员。地产商们也积极参与了这场小型利益集团的圈地运动，他们的共识是，房地产开发只能一次获利，而供暖公司则是一只会年年生金蛋的母鸡。擅走上层路线的地产大亨们通过勾结市府官员，可以一次性获得多达数万户的供热系统开发和二次开发权，依靠投资成为供热公司的老板。觥筹交错之间，谈成的是利润分成、投资回本年限，成本计算方法，统一定价范围。他们的共同目标是把原来靠国家补贴生存的一个个供热公司转变成垄断型的暴利企业。

由于缺乏与之相应的社会福利分配制度变革，供暖改革被搞成了单一的福利削减，已经威胁到了弱势人群的基本生存权。尽管中央在指导政策中明确指出，供暖收费改革要由政府、单位和个人“三三制”作起，适当照顾社会弱势群体，但是这对一些地方政府毫无约束作用。请看地方官们是怎样罔顾民生的吧：大连市《供热管理条例》规定，“采暖费交纳按照谁居住谁交费的原则，有两名或两名以上职工的，由其中的一名男职工所在单位交纳；失业职工的采暖费，由其配偶或同居成员的单位承担；夫妻双方都失业的，由自己承担。”

中央政策的冒进、地方官们的腐败无能和资本家的冷酷无情已经激起了底层民众的反抗。2004年8月，沈阳市“一户一阀”的改造工程因为遭遇群众大面积抗争而被迫再次叫停，充分显示了取消福利供暖已经把很多家庭逼到了崩溃的边缘。这难道就是仇保兴副部长所宣称的“多赢局面”吗？

2005年元旦，中国北方的一个城市雨雪交加。凛冽的寒风中，老陈带着妻儿搬到了年迈退休的父母家中，老人对这不请自来的天伦之乐是悲喜交集。原来老陈夫妻两个都失业在家，无力承担取暖费用，暖气也就没开，这个冬天一直靠着天花板上的一段输气管道度日。年末的时候，供暖公司来人把楼里的输气管道部分都打上了绝缘，就断了热源。屋里冷得受不了，生炭炉子又遭人白眼，所以老陈决定回有暖气的父母家挤一挤。“主要是孩子上学需要钱，我们收入又低，能省就省了，艰苦点没什么，天气暖和了我们就搬回去。”这个精壮汉子憨厚地说。这，就是我们的人民。

写到这里，我不禁惊异地发现，“柴、米、油、盐、酱、醋、茶”这老百姓的开门七件事中，“柴”早已被祖宗们排在了第一位。火，这个人类最古老的发明，竟仍然是人们需要奋力争取的生活底线。遥望未来的中国，我好像看到了城市角落里梦魇般冒着滚滚黑烟的贫民窟，在那里，挣扎着残酷竞争下被淘汰的人群，在那里，有着我们卖火柴的小女孩。

请给他们留一盒火柴，也好让他们在温暖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