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

即晴

记不清从什么时侯开始,我想起她时心里就会有电波划过。

是看到她垂首静坐时露出的雪白脖颈那一刻吗?是跟大家讲笑话时她眉梢眼角笑意盈盈的那一刻吗?是初夏时她一身苗条粉色连衣裙摇曳飘扬的那一刻吗?是她柔弱的发丝迷离了她双眼的那一刻吗?也许还要早,是她做为语文课代表到讲台前领读课文那一刻吗?我坐在最后一排,不知不觉痴了似的看她,渐渐声音都退去,教室都退去,老师都退去,同学都退去,我的眼里只有那诺动的新鲜娇嫩的红唇。

其实追寻喜欢她的原因是没有意义的,那个年纪的喜欢可以只为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词,总之是世界上最纯粹,最不掺杂质,最没有来由的喜欢。到这把年纪真想不起怎么就开始留意她了。

初二时光,没有初一刚入中学的幼稚不安,没有初三准备中考的紧张忙乱,就在这一年,我学会了抽烟,跟大军,小刚放学后藏了砖头拎着铁钎去打架,在漂亮女英语老师后面怪叫“晓芸晓芸回回头”,冬天里和哥几个都剃光头互称“少年犯”。当然抽烟打架的事不能叫爸妈知道,爸妈对我管得一直很严。抽烟只能在学校厕所里抽,都没几个钱,我们抽那种自己卷的比火炮还冲的莫合烟,最穷时还抽过茶叶卷的烟,一抽一股焦糊味。打完架身上衣服扯破还有挂的彩,就说是不小心摔的。我的学习还可以,不要太过份的话老师就算知道我抽烟打架也不会告到家里去。所以在爸妈眼里,我还是个乖小孩。他们似乎没有注意,我的个子已超过他们,嗓音变粗,能不喘气地扛着煤气罐一直到三楼,全身都是精力,全身精力都在找地方发泄。偏偏又找不到发泄,很自然地,一会儿无缘故地心情苦闷到如处地狱,一会儿又开怀得如在世界之巅。而记不清从什么时侯开始,我想起她时心里就会有电波划过。

同我们班别的女生比起来,她是鹤立鸡群的那只鹤,没有任何贬低我们班女生的意思,但她就是美貌、优雅、温柔的化身,眼角的余光瞥到她,我的心就会神秘地涌起悸动。晚上做梦有时会梦见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的喜悦是那么的美好,我总是忍不住再闭会儿眼睛重温一遍梦境。所有这些心思我都很小心地私藏,不想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大军和小刚是抽烟打架的哥们儿,可以和他们一起朝路过的女生吹口哨,但要说这些细细碎碎那是自找没趣,准得被他们笑死。爸妈更别提,偶尔有女生来找我借书,他们的眼神都会警惕好半天,看他们这个样子,我总觉得自己象个小和尚,被大和尚虎视眈眈地盯着。老师们成天训导不要早恋,天下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向他们吐露我的悸动。直接向她表白?那简直是天方夜潭的笑话,我根本不知道如何表白。

我就这样小心翼翼保护着我静悄悄的甜蜜。因为个子高,我坐最后一排,老师上课的声音常嗡嗡一团揉进黑板里,那一片黑又是那么漫无边际的模糊,以至我总是撑着脑袋目光飘移,移来移去还是看她的背影最提神,从那时起对秀色可餐有一点明白了。她的头发很长很软带一点黄,总用一个红红的绒线皮筋扎马尾,有时她歪歪头,辩子就滑到肩膀上,脸微侧过来时,看见她清溜的眼光和润洁的唇,我便做贼似的赶紧收回目光,心砰砰直跳起来,同时没出息的脸红。

在背影的凝望中很快暑假到了,爸爸舍不得看我清闲,找出很多唐诗宋词让我背。唐诗还好,宋词里满篇的花呀、柳呀、愁呀、寂寞呀、深闺呀、多情呀只加重了我对她的思念。尤其点绛唇这个词牌,总勾起心中她那红艳艳的想必也柔软的双唇。

大军来找我和小刚,去小饭馆喝啤酒聊大天。“哎,你知道李蓉她转学了吗?”大军忽然提起她,猛听到她的名字,我的心狂跳,喝一口冰啤酒压下要上脸的血,“你怎么知道?”“我妈和她爸一个单位,她爸调到另一个城市去了。她们家就这两天忙搬家呢。”这一口酒到底没有压住要上脸的血,我能感到脸上火烧似的烫,心里一时分不清震惊悲伤茫然,只觉得一股郁郁的气闷要发作,酒精分子在身体各处爆裂。大军坏坏地笑:“李蓉要盘有盘,要条有条,外面很好,里面也不错,她走了咱们班女生可没法瞧了。”所谓的外面、里面都是我们平时说的混话,这时听来我陡然怒气勃发,冲大军喝到:“你他妈嘴里干净点。”大军一楞,眨眨眼,醒过神后说:“我怎么了我?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有本事跟人说去,和我较什么劲。”我呆在原处,一句话也说不出,是啊,有本事和她说去。大军朝小刚挤挤眼:“瞧不出老马还是情圣,马瘦跑得快,老马你是不是老梦见人家所以跑得那么快啊。”马瘦跑得快是我们平时更混的话。听到大军还在不管不顾地混帐,我再忍不住,粗着脖子顿下酒杯站起来指住他鼻子:“你再说,信不信我扇你?”小刚连忙打圆场:“老马,别这样,别这样,没看大军是开玩笑吗?”大军一向是领我们打架的人,也站起来,和我对立:“嗬,为一个小妞,咱俩来一架,你以为我怕呀。”我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才发现走到她家楼底下,我知道她家的窗户,她家地址是一次填表时看见后记下的。我们这个小地方盖的楼都一样,很容易推算出哪个窗户是她家。我站在楼前的小树林里,想抽烟,但翻遍口袋也没找到一棵烟,只好拽一片树叶撕去叶肉,把叶柄放嘴里翻卷玩弄。看着她家窗户,期盼着但又害怕她的脸出现,说不清想做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没主意的站在那里。就那么定定地站了一个多钟头,腿酸胀不堪,也受不了楼门里偶而进出的人射来的目光,我低头晃悠悠回家。

那个暑假,我疯了似的使劲抄点绛唇的词,钢笔书法练得可以和庞中华乱真了。再后来,她的名字很正常的逐渐模糊,只有她微启的朱唇间或心中一闪。

......

现在我有贤惠的妻和可爱的女,她们的唇都温软红艳。但在我心中一个小小的角落,永远都有属于我属于那个年代的点——绛——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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