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单骑

我是干枯的胡杨

前言

你追求什么

在荒野中跋涉

你为了什么

离开人群

孤独而行

一、起程

四年大学转眼间己近尾声,最后一学期基本上是在昼伏夜行的毕业设计中渡过。夜深几个哥儿们同享几个干馒头,几包方便面。为了提神,在初恋折磨时染上的抽烟恶习,也就在那个时候发扬光大。

还是国家实行统筹统配的年代,毕业后好好坏坏总有工作。虽然好单位寥若星辰,而且也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但也没有了东奔西跑找工忙,或毕业即失业之苦。

无数个喧闹的白昼,在人来熙往的喧纠声中,心儿会突然感到寂寞,似乎要寻找什么。多少个寂静的黑夜,遥望深不可测的茫茫夜空,似乎听到有一种声音在呼唤。

在遥远的天空,在寂静而敏感的心灵深处呼唤的东西是什么?是新生活的渴望吗,是爱情的梦想与对未知世界的期待? 还是对永恒的追求?

上初高中时喜欢有精彩故事情节的小说,大学一二年级沉迷于意识流小说,大学三四年级对于宗教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似乎这是对永恒追求的最后归宿。禅的意境,圣经诗篇的激情,雅歌的隽永和虔诚的崇拜都在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迹。

随着毕业的临近,追求永恒的渴望与青春的激情,在胸中烧得更加炽热。也极想去体验与挑战一些什么,并在这过程中触摸生命,证明自己的存在。于是决定趁工作之前,骑自行车去西藏,她是那么地纯净,那么地遥远与神秘。找来地图查阅,计划顺着青藏公路,翻越唐古拉山脉,直达布达拉宫,共四千公里。然后卖掉自行车,再徒步去喜马拉雅山,走到那算那,爬到那算那,然后再搭便车回返。

有了这个目标,生活也就规律了起来,烟不抽夜也不熬了,天天睡前至少跑十五公里路。从西安东郊金花落到东门,从东门进市区,然后出南门再跑回到金花落;之后再在操场上做俯卧撑,仰卧起坐半个小时,风雨无阻。同时也到处找同伴。

经过两个月坚持不休的锻练,自感体质己达到要求。虽然同伴没有找到,这没有关系;可一个棘手的资金问题仍无法解决。要去那么遥远的地方,除了自行车,需买睡袋,帐蓬,打气筒,手电筒,自行车修理工具及一个大背包,一把防身匕首,再要一些现金留身边作日常吃饭用。估计这四千公里路程需骑二十八天,天天睡帐蓬且回来搭便车,这样最节省的算法也至少要八百元呀。对于月生活费就四十元,一件二十元的军大衣穿四个冬天的我这样的贫困学生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于是天天找赞助,无果。最后只能厚着脸皮向姐姐借来了二百元。但还和基本的资金需要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在万般无奈中只能与我梦中的喜玛拉雅山,梦中的拉萨,梦中的唐古拉山脉说声再见。

但心已成箭,箭在弦不能不发。弓虽不强不能射九天,但射向可及之处的云宵还是要射的。于是我用这二百元加上朋友赞助的一百元买了一辆已锈迹斑斑打折的自行车,也买了打气筒,几件修车工具,一件雨衣一块塑料布一只背包和一些止泻药。留下一些不多的钱就作为日常吃饭用。简单收拾一下行装就向我工作单位所在地江苏无锡出发了。

二、第一天

出了校门,回头最后看一眼这伴我渡过四年大学时光的校园,一丝依依不舍掠过心头。可惜时光不能倒流,逝去的终将逝去,离别不可避免;只不知这次一别何时再返校园,也不知那时还会是此模样。念到这,脚重重抬不起来,手晃晃扶不正车把,心沉沉身欲坠......

在离别的伤感中车轮缓缓地滚动,不觉已来到了西安至临潼的主干线,小型大型的货车混杂在一起从身旁呼啸而过。

西安,这个我几乎踏遍了大街小巷的西部繁华城市,这个伴我渡过人生中最灿烂时光的故都,正离我渐渐远去。旧的一页无可避免地要翻过去了,新的一页就铺在前面。想到这,脚下猛然用力,车轻捷如离弦的箭,耳边风声呼呼响。

转眼已到临潼,由于秦始皇的兵马俑就在附近,这儿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不准备在此久留,因为已参观过兵马俑不知几次了。吃过简单的午饭,在地图上检查了所要走的路后,就直下渭南向潼关进发。

陕西一种常见的树是白杨,就象江南的杨柳,有水的地方就能见到。陕西的白杨,有公路的地方就能见到。它高大挺拨,伟岸的树干直伸向蔚蓝的天空,就象秦腔一样高亢激昂;与江南杨柳的细柔越剧的缠绵绝然的不同。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方物,也形成了不同的风土人情。

虽然是七月的酷夏,但行在陕西野外并不觉得热,反而是凉风习习。挺拔的白杨树挡住了原本不算炽热的阳光。路上树影斑剥,头顶树叶沙沙;一时兴起,不觉吹起口哨。如果不是捆在横架上的打气筒与绑在车前两个水壶中的水晃荡声提醒我这是长途单骑,还真以为这是一天遐意的秋游而已。

不觉间,黄昏悄悄来临,路也渐渐变得不平,一个上坡接连一个下坡,已进入了山区。在翻越一条山岭,冲下山谷的拐弯处,一个小村庄突然出现在眼前,饮烟袅袅。山谷的夜晚比平原来得快,一转眼夜幕已低垂。我找了个小店入住,第一天在连续骑了十个小时后脚有点酸,吃完冲洗干净后一倒下就进入了梦乡。

三、荒山野岭看夕阳

第二天的路程基本上都是山区的坡路。刚骑上一个山顶,接下来就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路,然后接着再上一个山顶。站在山巅,抬头遥望,群山连绵,公路如同一条细长的丝带,飘落在山岭,缠绕于山腰,伸展入谷底,弯弯曲曲消失在远方;在看不见的地方又再升上另一个山巅。

为了容易骑上山坡,最好的方法是采用之字形,折来弯去地向上骑。此方法简单,实用,省了我不少力气。用刚从学校学的能量守衡定理来说,不管用何种办法,从山谷移我的体重到山顶所用的能量是一定的,移动所经过的距离越长,用的力也越省。如果移动的距离伸长一倍,我骑车上山的力也就省了一半。

于是我就这样上山又下山,翻过这座山又越过那座岭。不知我买的地图是否已过时,也不知是不是我选了一条难走偏僻的路,路上行人极少,经过的车辆也极稀少,半个或一个小时才有一辆车经过。这大大减少了上坡下坡出意外的风险。天渐近黄昏,在下一个较直的长长的约十几公里的山坡时,一时兴起,一任自行车往下冲。只觉耳边呼呼风响,左边岩石上的树木唰唰从身边掠过,右边是山谷,一不小心就会冲下山崖,那么一切也就画上了句号。

但我不想刹车减速。从死神身边经过的刺激,自我挑战的兴奋,深入到每个细胞每根神经;灵魂在危险的风谷浪尖飘飘欲仙纵情欢笑。终于在去不了拉萨的郁闷中让我在陕西的群山里发泄了一回。也体验了一下想象中翻越唐古拉山脉的感觉。

就这样一直飞驰到谷底,之后又是爬坡。下坡十分钟,上坡一小时。在爬上又一条山岭时,已是黄昏。西望群山,暮色苍茫。刚才还炽白的太阳已变红艳,越来越大,沉沉地飘浮在西方天际低低的薄云上,太阳的光芒映得薄云红艳欲滴,残阳如血呵。仰望渐渐变青黛色的天空,几朵浮云,在晚霞耀映下,慢慢飘移。万籁俱静,一阵清凉山风吹过,心儿随风溶入这静谧的山区黄昏;真想在这条山岭上有一个小木房,在此生活一阵子。

不觉间,太阳渐渐沉入了群山后,暮雾增浓;最后的一道夕阳己收尽,是该离去的时候了。骑车下山,当晚投宿在一山村小店。

第三天中午,身经华山脚下到了潼关。

四、夜行

经过三天的旅程,山越来越低,路也越来越平坦。在转出了最后的一个山坳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茫茫大平原上履盖着黄绿色的庄稼,灰蒙蒙的村庄稀稀拉拉地撒落在远处。不远处宽阔的马路两边立着两根高高的铁柱子,柱子中间是一大块铁板横幅,上书几个醒目大字:”欢迎来河南”。原来已出了陕西省进入了河南省境内了。

已近中午时分,远处的村庄早已饮烟袅袅。该是我午饭时间了;自从早晨起床吃了一包方便面几个干面包后已连续骑四小时滴水未沾。一感到饿,脚沉重得抬不起来,抬起来了也无力再踩下去。三天了,为了省钱,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有营养的饭。自行车也是越骑越重,经过山路的颠簸,现在吱吱嘎嘎似乎要散架。刹车也已不灵,应该需要好好修整一番了。

随着双脚一上一下的踩踏,大腿根也是一阵阵的刺痛,与自行车座垫接触部份的肉已变得红肿,一部份皮已被磨掉。裸露的,磨去外层皮的肉与短裤接触时一阵阵钻心的痛,只能轮换用半个屁股斜坐在座垫上骑。应该需要停下来找条绳子,把一件汗衫绑在自行车座上以增加柔软度,减少腿部皮肤的磨损。

骑到一个小镇,吃了午饭,买了所需要的东西并整修停当后,又接着上路。此时车轻垫软,整个屁股坐在车座垫上也不觉得那么痛。脚下生风,车轮沙沙响飞快地在柏油马路上滚动,刚擦洗干净的轮辐条在飞转中变成一片云雾,亮闪闪地折射着太阳的白光。

一路顺风,一口气骑到太阳下山,把大片大片的农田抛在了身后方。远处的村庄又见饮烟,马路上会偶尔碰到赶羊群回家的小孩。看他们高高兴兴回家的样子,想象着等待他们的也许是可口的饭菜与妈妈的嘘寒问暖。有爱的温暖那里都是人间天堂。我的家呢?我的家在哪?在这陌生的异土他乡披星戴月长途跋涉是为了寻求什么?

心在恍惚游离间夜幕已完全下垂,月亮未起星光被夜雾遮挡,伸手辨不清五指,漆黑笼罩了田野。道路似也溶入了黑夜消失不见了,只能在车轮前几尺处还勉勉强强辨得清哪是马路哪是路旁水沟。

应该找地方吃饭休息了,但我仍无倦意。念着包里还有几个面包一袋柞菜,不买晚饭吃也可。

“今晚就让我骑到哪睡到哪吧”,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就让我迷失在这黑夜里吧”。心念至此,顿觉自在;再也不用去忧虑什么,也再不用去追赶什么。似乎这片田野是我的,这方夜空是我的,这迎面而来的凉风也是我的。感觉写意时脚下不免加快了踩踏的速度,突然一个黑影迎面扑来,发觉时已来不及刹车,心中只喊一声“糟糕!”便连人带车重重摔倒。

五、河南村民

我躺在地上脑袋每秒十万八千次地飞速运转,从撞上去的感觉来看应是个强壮的男人,他也被撞翻在地,受伤了吗?他会提什么条件?我赔得起吗?如果赔不起他不依如何处理?万一他是无赖怎么办?听说有些无赖别人不理他,他也要找人事,现在有人自动凑上来不正是个好机会吗。会把我揍一顿甚至杀了吗?我是这样躺着装受重伤好呢?还是起来道歉好?

正这样担心时,那个黑影站了起来。”怎的呢,怎的呢,你没啥事子?”,他一边问一边居然走过来搀我起来。由于天黑,看不清他的脸孔,但他的手粗糙且强劲有力,应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农民。我一时愣在那儿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把我的自行车扶起来了。”你啥地方来的?该么不小心呢?”

“大叔对不起,我刚才没有看到您对面走来,对不起撞上您了,您没事吧?”,我终于定下神看清形势,情况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差。对方是个好人,是一个标准的纯朴的中原农民。明明是我不对撞上他,他没有为难我,反而过来帮我。

“该晚了你去啥地方呢?骑车小心啥,俺走了”。大叔拾起滚落在路边刚才被我撞飞的背篓,往我来的方向走了。我不知要怎样表达如释重负后的心情,只能对他背影喊:“大叔谢谢了,您走好!”。

我至今也想象不出他长什么样子,但我一直不会忘记有这么一个黑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人被我撞倒,也就是这个人用他那强劲有力的手扶我起来。

我把撞歪的自行车头校正,摸索着找到撞飞的水壶,整理好车后架上的旅行包,看看也没有什么大的损失。心情平静下来后开始觉得膝盖处阵阵刺痛,拿出手电筒,借着微弱的电筒光,发现运动裤已被撕破一块,膝盖处鲜血淋淋,但没有再往小腿下流,应该是快要止住了。

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后起身再行。现夜雾已散,虽无月亮但星光下的道路比刚才看清得多了,此次骑地很慢以求不再出差错。行了约十几公里,发现路边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有一堆干草不知作何用,平地旁是几个小土丘。这是个露营的好地方,干草可垫背土丘可挡风。“上天可怜见林冲”,不知为何无缘无故冒这<水浒>中语句;摊开干草,拿出塑料布与毛巾毯,喝水吃干面包瞬间完成,倒头便进梦乡。

六、车行中原

第二天,一阵窿窿的响声把我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天空如一大块深蓝色的碧玉,纯粹不带一丝杂质,看来今天又将是一个艳阳高照的酷热天。

坐起身来,看到则才吵醒我的大型运货车正渐渐驶远;环顾四周,大地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还未醒来,寂静不见一个人影。

擦一擦还睡意朦胧的眼,站起身来伸个懒腰,斜眼处突然发现晚上看到的那两个土丘原来是两座古墓,一座坟墓的一角已瘫塌,正张着一个黑洞洞的口。

“对不起,对不起,但愿我没有打扰您的安宁”,心中默默而念,轻手轻脚收拾好东西,悄悄地上路了。

行不远处,看到路前方有四个中学生模样的人在一边嘻笑一边骑自行车;追上去打招呼,原来他们四个男生是在暑假结伴去八十公里外的风景区游玩。因为和我是同一方向,于是结伴而行;我的车速自然下降了许多,不过相约不如偶遇,难得有这样的旅伴,损失点速度与时间也就不以为意了。

此四男生来自三门峡市,都是高中同学,属于阳光男孩,纯洁而开朗。在一路嘻笑调侃中不觉已来到一处高梁地,高梁刚及小腿。今人意外的是,在这样野外的高梁地里,居然雄伟地立着七八尊石像。

石像为一整块石头所刻,高约二米,身材伟岸,不知雕刻于何时,日晒雨淋已使石头表面非常粗糙,面容也已不清楚,只模模糊糊地能找到眼睛与鼻子大概的样子。年代的久远,岁月的风霜已在石像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这七八尊石像有文官也有武将,不知在此已伫立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此时太阳已升起,在朝阳的辉映中他们更象是从远古走来,威风凛凛。逆光望去,似乎看到千军万马逐鹿中原,战马嘶鸣,铁蹄起处尘烟飞扬......

男孩们带了相机,邀请我在石像旁拍照留念。这是我此次旅行唯一的一张照片,可惜男孩们对相机不熟,后来不小心把整卷胶卷给暴光了。

之后我们一起走过了一段极泥宁的路。由于道路施工,昨晚这里又似乎下了一场暴雨,整条马路都是黄色的泥浆。汽车与挖土机驶过,就象犁耕过水田一样,自行车推都推不动更不用说骑了。脱下鞋扛起车,我们五人相互扶持走了好长一段泥路才到干净地。中午时分骑到了分道处,互留地址依依不舍说了再见。他们去他们的风景地,我继续我的东行旅程。骑了一段路回头望望,看到他们还站在那儿挥手,听到他们在高喊:“一路顺风,再见!”

接下来的日子,经洛阳穿渭河飞车直奔郑州,到此已快过了一半的路程。这中间车也修理了几次,腿根处的皮肉已不大痛,应是适应或麻木了。钱也几近用了一半,南方的物价又比北方高,今后要多留点钱吃饭,看来接下来的日子要少住旅店多睡马路了。

这几天都是弯腰机械地骑车,又到傍晚时分,不觉间马路已渐渐变宽,柏油路也变成了水泥路,路两旁稀稀拉拉的护路树变成了整齐的,经人修剪过的护路林了。

进入郑州远郊,再骑十几分钟到了近郊。在穿越一个人来熙往的集市区时,自行车前轮不慎滑上一块被汽车轮压过无数次的腌脏的西瓜皮。为了保持平衡不摔倒,不自觉地把车扶把往右边一扭,不料想前轮轻碰了一下一个大汉的小腿部。只见他转身一把抓住我的车扶把并怒容满脸地盯着我,我马上跨下车心里对自己喊:

“糟了”!

七、连夜出郑州

没等我还过神来,三条大汉已把我三角形包围;抓住我车扶把的那壮汉高我一头,穿一条西装短裤,光着上身,一件油迹斑斑的汗衫斜搭在右肩上,左手臂上刻着一条醒目的,张牙舞爪但画功低劣的小青龙;其他两个也是凶神恶煞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我心中哀叹,怎么只有在电影上才见到的人今天给我碰到了,今天如要脱身,不抽筋也要剥层皮了。

“眼瞎了?我的腿撞坏了,怎么说?”。在前面壮汉发话同时,后面两个同伙开始对我推推搡搡。

“怎么办?怎么办?”,我打也打不赢,跑也跑不掉,喊救命看来也无人敢理。情急之下我生不出智,只知道我千万不能还手,千万不能回嘴,也千万不能跑,只能让他们知道我是真的没有什么油水可榨,也是无意间碰到。好在这儿是集市,人多,他们也不能真把我吃了。

“真对不起师傅,是我不对,是我不小心碰到您,要么去医院看看?医药费我出”。我想这么轻轻一碰根本没有伤到一点皮,如去医院医药费应该是极便宜的,几角几块钱就能搞定,如找到机会警察来了我还能趁机脱身。现在想想那时我真是幼稚和一厢情愿。

“好,你先付我去医院的车钱,再付我营养费,损伤费,误工费”。我感到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不能节外生枝,只能简短快速处理,于是我试探着问:

“您要多少我才可走呢?”

“拿两百医药费来”

两百元钱在当时可是一般工人两个月薪水啊,别说我身上只有五十多块现金,就是把我的车及全部家当都变卖掉,也凑不齐两百块啊。说话当儿许多路人已围过来,且越围越多;都带着同情的眼光看着我,但无一人敢出声。我心突生一计,来个哀兵计吧(三十六计里并无此计) 。

于是我拿出一只小塑料袋来,那是我的钱包。我把里面全部的钱都抖出来,摊在自行车坐垫上后对大汉说:

“今年我大学刚毕业,从西安骑自行车要到江苏无锡,路经此地。一路上已化费掉一些钱,现在就剩这五十多块了,师傅,我实在没有二百元钱,我的钱全在此,我给你一半其余的就留作我的饭钱好吗?”

一阵寂静接着一阵嗡嗡声,大汉也愣住了。这时有人在旁边说:”算了算了,让他走吧” 。

大汉原本凶恶的面孔有些缓和,后面的两个同伙也不再推搡我。一阵短暂沉默后,后面的一个同伙开口了:“ 这样吧,你去买个西瓜作为赔偿。”

在郑州,那时的西瓜是极便宜的,一个大大的西瓜不会超过一块钱。于是我收拾好钱推车跟着他们去到一瓜摊,八毛钱买了个西瓜。刺青龙的壮汉拿起一块摊主切好的瓜递过来叫我吃,尴尬之中似乎要表示一丝好意。但我哪里想要吃,虽然知道叫我买个瓜只是他们给自己找台阶下而已,但我心中还是颇觉不爽。拒绝了好意后骑车要上路,那刺青龙的壮汉在我背后讲了句:“路上要小心。”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意,但语气已非常温和,和刚才凶神恶煞样判若两人,这时倒似乎是在跟朋友说再见。

骑到市区天已全黑了,经过这件事后我已无心在郑州停留,停下车买些食物与水后,横穿市区连夜出城向开封进发。

八、淮南淮北

连夜离开郑州后赶骑两小时到达一乡村小镇。经过不少的城县已有了些经验,相比之下,较安全的地方是乡村和城市,较混乱的地方是城郊。乡村质朴城市管理有条理且人的素质也稍高一些,而城郊少了乡村的质朴也没有城区的条理,只多了一些奸诈与痞气。

当夜就露宿在乡村小镇旁一大树下,第二天一早接着赶路。之后几天经开封,过杞县,一路飞骑,在一个下午到达了商丘。

商丘是个中小城市,人口一百万;商代元君成汤在此建都,春秋宋国名列五霸,有悠远的历史。而今,它的一个特色是它的古城墙。城墙不宽也不高,只有西安古城墙的三分之二不到大小,但是没有人工修朴的痕迹,有些地方还爬满了青滕。城墙边缘尖角处的砖已被风雨磨成了圆角。城墙基体砖的外表面层已皲裂剥离,星星点点斑痕,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历史被细致地书写在这不经人工修饰的古城墙上。

如果西安古城墙被喻为穿越历史走来的气势非凡的大家闺秀,那么商丘这小古城墙就是穿越历史而来的细致朴实的小家碧玉.

由于时间紧钱也所剩不多,路上不敢久留,所到之处只是蜻蜓点水一掠而过。经商丘,过阜阳,在一天的上午就到了淮河边上。

淮河水混浊不清,河面比我想象中的要宽,感觉上河面宽度比南京长江大桥处的江面宽度窄不了多少。我已记不得那码头名字了,那时淮河并无桥,只有两艘大渡轮在河里来回地运渡。渡轮一到,淮北这边码头上的大小货车客车,民用拖拉机,牛羊马骡和步行客都往轮渡内移进,然后渡轮再缓缓地驶到河对岸的淮南,反之亦然。我就随着大流从淮北到了淮南。

如果说淮北的夏日还有点干燥的清凉,那么淮南就整个儿是潮湿闷热;就只隔了一条河,感觉却截然不同。淮南为桔淮北为枳,难怪桔子是否生长也是以淮河为界。不尽气候不同,连人们说话的语气,举手投足的神态也不同。河对面的阜阳市,说话的腔调干脆,城市较清落,生活也较悠闲;淮南市人说话的语气就软绵,城市里也多了些营营嗡嗡的商业气氛。

“北方的人情世故,北方的生活真正是离我远去了”,我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不免生起一丝留恋。

九、安徽乡村之夜

离开淮南市一路东骑,傍晚时分到了淮南与合肥中间处。七月夏收季节,早熟的稻田已一片金黄,晚熟的还是深绿色的。远远望去黄绿相间,煞是好看。一阵风吹过,送来了稻谷的芬香和稻田被太阳暴晒后浓浓的暑气,呛得我一时透不过气。

一边机械地踩着自行车,一边欣赏田园风光。太阳在不觉间已从身后的地平线落下去了,暮雾带着夜幕从运处悄悄,快速而来;不一会功夫,大地已完全笼罩在黑夜中。

连续在黑夜里骑了两个小时后已是饥渴交迫,在经过马路边一村庄时决定下车吃饭,就地休息。正当我到处找小店买东西吃时,看到一五十开外的中年人坐在竹躺椅上喝茶乘凉。于是上去问路。他很好奇我这么一个人在这样的黑夜从何而来往何而去。于是攀谈起来,原来他是小学教师,从未出过省,有好多好奇的问题要问。那时正当改革开放初期,他讲了许多对改革开放的见解,自然讲到头来是疑虑多多,想做点什么改善一下生活却不知做什么,从何做起。谈到投机处请我到他家吃晚饭,当然是剩菜冷饭,但足以填饱我的肚子,对我来说也似山珍海味了。除了面包干粮,上次我吃到这样一顿软绵绵的白米饭不知是何时了。

聊到深夜该休息了,他留竹椅给我睡,叮咛我第二天早上起来时一定要把它竖在一角落,以防被人拿走。我拿出塑料布摊开,盖上毛巾毯,一倒下就不知天昏地暗地死死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沉睡中醒来,听到有几个蚊子嗡嗡声,迷迷糊糊中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双脚又痒又麻似失去知觉般。头似铅重双眼也象胶了一般睁不开。躺了好一会终于睁开眼时看到天已微明,深蓝色的天空纯净透明。坐起身来伸手去搓麻木的双脚,摸到处只觉麻麻点点粗粗糙糙,不知为何会这样。起身拿出手电筒,在昏黄的电筒光下看到整只脚面是密密麻麻的小血点。原来是蚊子叮的啊,我整整喟了蚊子一个晚上的血。也许上千只也不止了吧。南方的蚊子竟是如此的密集而疯狂。

收拾好东西后天也变得更加明亮,在晨曦中跨上车继续上路,但头一阵晕眩似乎要跌倒。

十、烈日下

身软软地骑了一个小时后来到一交叉路口,我懒得下车去查地图,正好看到有一姑娘骑在我前面不远处,于是追上去问路并交谈起来。原来她是高中生,暑假无事来晨运吹风,也正好与我同路。但交谈了不长一会不知何故她快骑到前面去了。看她远去的倩影心中不免生一些惋惜。不一会又远远地看她骑回来了,骑到近处居然斜插到我右边的车道对我说声”再见”,同时脸上飞起两朵红晕,就在我惊艳的一刹那她骑过去了。

我至今都恨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迟钝那么胆小,不会直接要她的联系地址。尽管当时我确实有闪过这样的念头,但是没有行动。十几年过去了,她那说再见的样子,她秀丽的脸颊飞起的两朵红晕一直在我脑海里没有忘掉。也不知她何时做了新娘,现在是什么样子。

懒懒地再骑了三个小时后已接近合肥,天气也越来越热,炽热的太阳晒得路旁杨柳低垂,烤得柏油路开始熔化。黑黑稠稠粘粘的柏油在汽车轮的重压下从铺路的细石缝中挤出来,自行车轮滚上去只听到滋拉滋拉的粘拉声。

也许是昨晚喟蚊子失血过多,头晕晕再也骑不动了。于是拐进一小路,找了棵较高的树,在树阴底下摊开塑料布,身软软地倒下去便一动不动睡着了。

几小时后,一阵阵闷热把我从沉睡中蒸醒,神志恍惚中似乎在做着个恶梦。只觉眼皮处亮晃晃的,身上的皮肤也非常灼烫。试着睁开眼但耀眼的白光又刺得马上闭上。在一边调节精神,一边想怎么会这样时神志也渐渐变得清醒。原来树影已移动,我现在是暴晒在烈日下。跳起身来看到塑料布上已积了一大淌汗水,从树影的角度看我至少已在烈日下睡一个多小时了。

收拾好东西,身软软头晕晕地上路;不一会下腹处一阵阵闷闷的剧痛,似乎有一个个球在腹部内慢慢地气胀再破裂,头一晕,差点从车上摔下来。我知道自己是中暑了,但没带中暑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被太阳晒得冒青烟的道路上,无处可躲无人能帮,只能硬撑着,推起自行车一步一步地向远处的村庄走去。我就不相信生命就这么的脆弱捱不到一个乡村诊所。

十一、江南水乡

那条柏油路好象会伸长一样永远都走不完,前面的村庄可见但又是如此地遥远。走一步下腹部就是一阵牵心的剧痛。为了减痛,只能弯着腰,一手紧压腹部一手推车。时间好象是如此得漫长,走那四十分钟的路程好象晕晕地走了一个世纪。终于到了村庄,找到诊所,买了我指定要的”十滴水”,加倍剂量地服下,在诊所的长木条椅上躺了一小时。那极难下吞的”十滴水”真是冶中暑的灵药,效果神奇的好,居然在这短短一小时内腹部通气止痛,头也不昏了精神也为之一爽。就在村子里买了点水果吃后又上路了。

将近合肥已是傍晚,在去合肥的路上认识了一个二十岁骑车回家的男孩;同骑了一段路,分手前相互交换了地址。这个男孩很有心,每年一信,一直保持至今。

为了蓄精养锐,当晚就在合肥找了个便宜的旅馆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起来,悠闲地坐在街道旁,边吃早点边看匆忙上班的人群;接着添油擦洗打气,调节刹车灵敏度,把自行车彻底地修整了一遍。这样一路骑来一路修来,我倒几成了一个修车高手,真是一大意外收获;后来在单位里,居然曾用这一招去泡妞。之后的几天,过南京长江大桥,穿镇江;于一天的傍晚,来到镇江与常州中间的一湖边,停下来休息。

此湖记不得叫什么,中等大小,隐隐约约可望见湖对岸的地平线。下午刚下了一场暴雨,湖水上涨,覆盖湖岸的浓密青草,顺着斜坡伸入湖水中。整个湖面,在夏日暴雨过后的宁静里,在西下夕阳的耀映中,从西到东,由金色逐渐转变到深蓝。左边湖湾处生长着一丛野生莲藕,粉红的荷花尖伸出碧绿的荷叶,静静地沐浴在夕阳中,似乎做着一个朦胧的爱的梦。

晚风渐起,平静的湖面上如同轻撒下一把闪亮细碎的金子,波光潋滟,一层层地荡漾开去。抬眼遥望,远处水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似乎看到有几只野鸭飞过。”白鹭与晚霞齐飞”,心里油然冒出了这词句。

脱下鞋,步下堤岸,赤脚慢慢走在浅水中,让细柔的水中青草轻轻划过脚底。恍惚间,似乎回到了童年,穿着开裆裤赤脚奔跑追逐在春天的田野里,雨水弄湿了衣裳,溅满脸的污泥掩盖不住灿烂的笑脸。不自觉脱掉衣服下水游泳,向湖中划去,手起处掠起碎金无数。

转过身仰浮在湖面上,青蓝色的天空辉映着淡淡的晚霞。夜明星已亮起,几杂薄云在高处飘移,“西安的天空现在也应是这样的吧”,不觉间又想起了遥远的西安,那伴我度过四年青春岁月的地方。

当夕阳收尽最后一丝晚霞时,月亮已从东边升起,湖面的雾气也渐浓,湖随大地渐渐地滑入了梦乡。

当晚我就在湖岸上渡过,四肢涂上风油精,点上五盘蚊香以防在野外再度喂蚊子。此时月色似银,蛙声如潮。躺下身,希望与湖共梦。闭上眼,感觉梦中的她踏波而来,微风吹过,薄纱轻拂胸膛,发梢丝丝掠过鼻尖,纤指悄悄划过唇边。湖水轻拍堤岸,那是她的细语在耳边。梦,就在这江南水乡之晚。

十二、终点

第二天在天未亮时起身。等不了看日出,有点依依不舍地离去。中午穿越常州,傍晚时分到了无锡。由于单位已下班,不能注册报到,当晚就免费住在单位招待所,等第二天再办理一切手续。

自7月18日从西安出发,经临潼,渭南,华县,华阴,潼关,灵宝,出陕西进河南。再从河南的三门峡到洛阳,偃师,郑州,开封,商丘进安徽省的亳州市。再南下阜阳,渡淮河进淮南再到合肥。从合肥东下,进入江苏。越南京长江大桥,东下至镇江,常州,最后在7月29日到达无锡。从西到东,历经四省。之间由于地图的更新跟不上改道的速度,走了不少冤枉路。总共骑十二天,每天骑十小时,每天行200公里,全程共2400公里,风餐露宿,披星戴月,皮肤晒黑,体减两公斤。最后,这十二天的长途单骑终于画上了一个圆圆的句号。

尾语

在白天,在深夜,时常会忆起这十二天的经历。每次忆起,各地的风土人情,一幅幅湖光山色城郊荒野的画面油然浮现在眼前;一张张接触过的脸,一幕幕所经历过的情景就是十几年后的今天也依然在脑海里清晰如故,呼之欲出,一切似刚发生在昨天。

一路走来,至今,不知经过多少个十二天了,都随风而逝而忘;只有这十二天仍深刻印在记忆深处。也许哪一天老了,走不动了,但仍会记得,在青春年代,我曾,这样地经历过十二天。

可惜没有相机,沿途没有留下一张相片。也许正因为这样的缺憾,那一幅幅图画,才会这样深刻地印在脑海。

也时常想起西藏,这没有完成的梦想。那儿有一群朝圣的人,三步一拜;额头落地处是下一步双足的起点,不惧千里路途的遥远,从春拜到夏,从夏拜到秋,一直向拉萨这心中圣地拜去。这样的信念就是顽石也会点头,天堂的门再难开也会为他而启。

时常,在脑海里屹立着一座山的形象,高耸入云;那儿飘落的雪花纯净圣洁,千年不消融,万年不离弃地静静呆在离天国最近的地方;那是喜玛拉雅山,洗涤心灵的圣洁之地。立在山巅,闭上眼睛,张开双臂,让自己的灵魂,在天堂之光照耀下,轻轻飘起。

可是这梦想,将随时光的流逝,要渐渐变为,一个永远的遗憾。

为了远方的呼唤

为了心灵的安宁

曾 穿越荒原

跪倒在你圣坛前

而今 唤声再次

从雪峰传来

试问

谁与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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