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时与人世

尔雅

在灵魂安定之后，血液还要流过很多年代    ---顾城

我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6岁的时候回到母亲身边上学，那时父亲在杭州，每年就回来那么一两次探亲，母亲寒暑假会带我去杭州玩上一段时间。 小时候曾经闹过一个笑话，有年父亲回来探亲，年幼的我笑嘻嘻地对他说：“叔叔，你是来找我小舅下棋的吗？”  来找小舅下围棋的人很多，我以为父亲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笑话后来等我长大后，生了几次气后，亲戚们就不敢再提起了。  外婆曾经是我最亲的人，那时虽然在母亲身边上学，每个周末都要坐车去外婆家，所有的春节都是在她身边过的。 每年都在一起守岁，坐着坐着就沉沉睡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暖和的被窝里，已经是初一早上了。

我记忆里，唯一给外婆买过的礼物是，13岁的时候参加数学和物理竞赛，拿奖金买的一对枕巾和一把雨伞。外婆高兴地给邻居看，说我们小囡都会孝敬我了。 外婆那年春天去了北京，回来对我说起长城，故宫，御花园的牡丹。。。 我说，等我上清华了，你送我去吧？ 那时，我们再去故宫，颐和园。。。 那时，觉得岁月正长，不就是三年之后吗？ 可是，那年秋天，外婆病了，接着手术出了问题，送到杭州去会诊了。 而我，则在一所重点中学里住校，所有的消息都是后来才得知的。 初冬的某个上午，数学课，做眼保健操。数学老师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说有人找你。。。  于是。。。  

三年后，我没有去清华，而是去了河南军训。 然后回北京，开始在海淀的某高校里混日子。然后开始考Toefl。  然后是Gre。那个冬天，本不想回家，打算在北京准备英语的。母亲说，外公老了，今年在我们家过年，你要不还是回来吧？  我犹豫了一会，母亲说，你要毕业出国的话，外公你也见不了几年了。 于是，就临时买票，赶着民工专列回去了。 那个冬天，一直在家陪着外公和父母。 临走那天下大雪，外公和母亲在家门口的雪地里对我挥手。  等我回到北京，却发现舅舅来接站，他说，你外公去世了，你母亲说，让你不要回去了，好好考试吧。 我愣在了那里，不会吧？舅舅说，就是你走后，他们吃饭的时候。他没有太多的痛苦。  嗯，原来是这样。 在北钢考完了Gre,回到学校，忽然悲从中来，忍了几个月的泪水奔涌而来。让同层的同学都吃惊不已，是不是考砸了？ 有知道内情的则说，让她哭吧，哭出来好。。。  取分的时候，我看到了大家羡慕的眼光。可是，我已经不太想那么早出去了。  

那几年，和同学们去过很多地方，但是，有个地方，我却从未敢涉足和停留。那就是故宫。 甚至，连天安门都不敢去。 每次路过景山一带，心里总是郁郁。 曾经，有个很亲很亲的人对我说过，要和我一起去那里的。 总觉得只要我不去，就还有希望，还有机会。 也许，在那里，会让我看到自己的渺小无力。

我觉得自己可能是很久以后，才开始和父母亲近起来。 而那时，我已经长大了，父母也都老了。母亲总是很遗憾，我不像别的江南女孩那样，喜欢对她撒娇，说也许是因为小时候没有亲手带我的缘故。  也许是吧。我对他们，总是有一点点隔膜。  虽然，我深知，这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不会因为我成功而多爱我一点，失败而少爱我一点的人。 那年父母在浦东机场送我，让我想起，当年他们在杭州火车站送我北上。列车开动的时候，母亲痛哭流涕。 而这次，我不停地和她说笑，讲各种有趣的事情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果然上当了。正在开心的时候，我看了看表，说爸爸妈妈，我走了，你们保重。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后来我问父亲，她哭了吗？ 父亲说还是哭了。再后来，我回国，再出国，对母亲说，你别送我，到家门口就行了。不然，在车站还得哭。于是，在门口挥手告别。  再然后，。。。就是两年之后，我听到，她病了。。。

这是很混乱的一篇文字。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想记录下些什么，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