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英雄赞:最爱鲁智深

一介

金圣叹老爷子把水浒人物按他的好恶定了个级别,把武松鲁智深都定为“上上人物”,然而这上上人物其实也有高下之别。金老爷子就认为鲁智深“不知何故,看來便有不及武松处”,他认为鲁智深虽“已是人中绝顶”,而武松更“直是天神”。可是,就我个人而言,却总觉得鲁智深更惹人喜爱。推己及人,要说起<水浒>中最受普通大众欢迎的人物形像,恐怕也还是非鲁智深莫数。不信,咱们可以做做调查,相信在广大网友心目中,打报不平、率性而为、豪勇传万里的“花和尚”之名,比那个有仇必报的打虎武松要更胜一筹吧。所以,开篇,还是要从这鲁智深写起。

(一)叛逆本是千年传

香港一位作家说,<卧虎藏龙>的成功,在于其对于玉娇龙叛逆形像的刻画,正是这份对以李慕白为代表的旧体制的叛逆,赢得了老外的认同,而这份叛逆,又是中国传统小说中绝对不会有的。由此更凸出中国文化的劣势地位。

且慢且慢,诚然,<卧虎藏龙>是一部受老外推崇的影片,玉娇龙的叛逆角色,也确是影片最亮的亮点。不过,凭什么就说中国传统小说中不会有叛逆的形像呢。叛逆这东西,也不是个什么新鲜玩意儿,无非是对公认的习惯和制度的不认同而已嘛。人年轻时,多倾向叛逆,成年后,多归于老成,又有什么先进性可言呢。既然是公认的习惯和制度,自然受到世俗的保护与提倡,与在什么样的制度环境里恐怕没什么太大关系。而厌倦于传统礼教的人们,自然就对叛逆格外向往。中国古典小说里,叛逆的形像比比皆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是不是对皇权、神权的一种叛逆?“削骨还父,剔肉还母”的哪吒,是不是对父权的一种叛逆?再加白蛇小青、陈香、杨戬,甚至柳毅、罗成,要说他们这些人物身上没有闪动着一星一点的反抗之光,又有几个人能信呢。而佐罗、罗宾汉、<三剑客>里的主角们,可有一个半个在叛逆之路上,能挑战中国传统小说中的这些对手,甚至超乎其上的吗?

更不要说这一位<水浒传>中的鲁智深了。

他是一部属于造反者的小说中,真正最有叛逆精神的一个。且不说那些好汉,除了晁天王吴用几个为了一世快活主动出击了一把,剩下的,个个都是被情节推动,身不由己,能有几个像鲁智深这般痛快淋漓,作主动推进故事发展的人呢?鲁达出场,只听得史进名字,便引为至交。史进何许人?不过一“每日只是打熬气力”、“射弓走马”、不肯务农、勾结贼寇、烧了史家庄的叛逆后生罢了。正所谓惺惺相惜,鲁达心中若无这份叛逆,又岂能与史进为伍?鲁达喜者何人?爽利、通达、艺高、善良、叛逆之辈也。前后出场的史进与李忠,恰是两个对比,史进爽快而李忠猥琐、史进艺高而李忠力弱,而李忠更欠缺史进的那份叛逆之心,两相比较,鲁达心中,自是喜恶有别。即便后来到了大相国寺,他制服了酸枣门外的那些泼皮无赖,却也与他们关系甚好,为何?他们虽不艺高,然而性情却与叛逆的鲁达有几分默契。

性格决定命运。鲁达听得金翠莲苦事,便一意要出头,正是急公好义,然而以他提辖身份,又岂不能在体制内解决问题呢?即便是把金家父女送走,与郑屠理论一番,想来那郑屠“狗一般的人”,情屈力弱,又怎么真敢跟经略相公帐下的提辖老爷叫板?小说作者却要鲁达计不出此,一是要他做出些事来,才好有日后的轰轰烈烈的花和尚,二是早已把他定位成制度外的行义之人的代表。倘是定要他寻规蹈矩,计算得失,岂不辜负鲁智深心中这一股涌动的义愤与叛逆?

(二)来去万里无牵挂

有人以为,鲁达打死镇关西,是因看不起比他社会地位低的郑屠。然而,我以为不羁的鲁达心中,绝没有那条世俗的阶级之线。莫道他打郑屠、打客店小二便是看不起下层人民,地位更为低微者如酸枣门外的泼皮、金翠莲父女,鲁达尚可善待;而地位高若高俅父子、华州太守,谁又能说鲁达不敢去碰碰呢。梁山的造反队伍里,鲁智深的反叛调门似乎没有那个喊着要“杀上东京”,夺了皇帝鸟位的李逵高,然而,李逵之心蒙昧而好杀,有过者杀无过者亦杀。水浒中种种不是皆是高俅蔡京等奸臣以下而至市井之徒造就,倘真把那个道君皇帝宋徽宗放去做郑屠、高俅父子、 贺太守一干人等的丑事,那时节,鲁智深也未尝不会提条禅杖叫嚷打去东京。“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这番话,是鲁智深对他所叛逆的那个体制做下的最好注脚,倘若直裰的领子也“染做皂了”,智深自然不会对“洗杀干净”抱任何希望。他才不执着于这类世俗想法。

作者为鲁智深配备的武器与神力,同样也有着这份叛逆不羁精神的体现。智深去打禅杖,只要“打一条重一百斤的”。铁匠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便是关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重。”智深焦燥道:“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古典小说中英雄人物对兵器重量提出要求的情节不少,而独这个要与关王比肩的情节,却清楚地表达了作者或大多数读者对鲁智深寄予的期望。以后鲁智深“禅杖打开生死路”、“快刀斩尽不平人”,禅杖、戒刀,更成了这个天地不怕的花和尚的符号。那个倒拔垂杨柳的情节,也有着如孙悟空大闹东海般翻覆天地的象征意义。

对鲁智深不羁形像的刻画,最高潮的段落,自然是醉打山门,这一场,打的不是真实的敌人,而是那个鲁智深背反的现实社会所投射出的影像。这个虚拟的战斗,却更胜过真实的战斗场景,坏山亭、打金刚,“直饶揭帝也难当,便是金刚须拱手”,那份豪气,绝不输了“强者为尊应让我,英雄至此敢争先”的孙大圣,又岂是玉娇龙拔宝剑战江湖群雄的场景能比?

红楼梦中薛宝钗在贾母生日点了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并非只是为了让老太太看个热闹,她更是欣赏其中的<寄生草>:“漫拭英雄泪,相随处士家。谢慈悲,剃度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敢辞却芒鞋破钵随缘化。”只此一节,这个养在深闺的薛宝钗,倒与那万里随缘化的花和尚,有了共鸣。只此一节,这个心思玲珑的薛宝钗,就该在一本<情僧录>的奇女子中名排第一。

传统体制下生活已久的人们,自然就更喜欢看到那些“无牵挂”的艺术形像,原不必牵强于东西方文化制度之别,原不必拘泥于身份教育之别。

(三)杀人放火实不易

鲁智深在随宋江受招安、征辽得胜后重返五台山参禅,参拜了剃度他出家的智真长老后,长老道:“徒弟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叛逆的智深至此却是默然。可是后悔?又可是超然?各位读者自有自己的见解。然而,一本<水浒传>,能写出一个以和尚而造反,又要杀人放火,又要得成正果,又要为广大读者喜爱的艺术形像,确是“不易”。

水浒虽是一本反传统的书,却又是一部为大众喜闻乐见的书,它无法完全颠覆读者固有的道德观念。绿林好汉,虽可杀人放火,然若伤及无辜,则难令人爱敬;强项豪杰,虽有力如虎,然若欺凌弱小,则为人不齿;出家僧道,虽是跳出俗世律法之外,然若行苟且不堪之举,则流为龌龊贼人。凡此种种,正非“花和尚”所为,正是“花和尚”所要铲除的敌人,而受人喜爱的“花和尚”形像,则在“ 杀人放火”的过程中“ 修成正果” 。一部水浒,更是将一群在制度以外行忠义 之事的好汉故事,在矛盾中展开。在表面看似矛盾的事物背后,清楚而确定的统一关系,却不曾动摇。要做到这点,着实“不易”。

在早于<水浒传>的<大宋宣和遗事>和<宋江三十六人赞>中,鲁智深的出家与造反过程都语焉不详,其后的元杂剧中,以鲁智深为主人公的剧目也几乎没有。而到了<水浒传>中,鲁达因路见不平打死镇关西而出家,因性情粗直醉打山门而不得不离开五台山去东京,因保护林冲而忤怒高俅上二龙山起义,因救桃花山、白虎山以至少华山的史进而至梁山聚义。如此,智深的形像一跃变为助弱锄强的典型,在<水浒传>影响下的明代以后的戏剧和民间曲艺中,以鲁智深为主角或与他有关的剧目段落诸如<虎囊弹>、<野猪林>等都成为了水浒故事的重头。这自然是<水浒传>作者的写作技法与大众的普遍意识相结合产生的结果。

哲学的主题,往往是寻找两种对立事物间的关系,好比物质与精神、表象与意志、生与死。辩证法无时不强调对立统一的所谓辩证关系。禅宗的<坛经>在结末部分声明说法之妙在于“动用三十六对”、“出语尽双”,所谓三十六对,正是矛盾对立的两方如色与空、动与静、清与浊、凡与圣、僧与俗之间的关系。<哈姆莱特>中最经典的台词,也不过体现年轻的王子在TO BE和NOT TO BE之间的痛苦抉择。而大字不识的鲁智深,却只大喝一声“教你认的洒家”,便一往无前地在矛盾中“踏将来”,修成吃斋念佛的僧人尚且不能修成的正果。所谓“淫性本是净性因, 除淫即是净性身”,也可以说“恶性本是善性因,除恶即是善性身”,鲁智深之能修成正果,在受禅的影响颇深的中国社会,又何尝意外 - 除恶即是行善。

(四)大道原自此中来

智深有一身勇力,却不曾行欺压良善之事,不拘礼法,却不能容他人横行为恶,名叫“花和尚” ,却绝不行苟且之事。郑屠、周通、崔道成、丘小乙、高衙内、董超、薛霸、贺太守,不论位阶高低,不论同道与否,不论同己利害相关与否,哪个行恶,便与他为敌。如此一念除恶,杀人即是修行。然而日后修佛参禅者,却往往只能看到智深吃酒使性,以为这便是随性,可得真果。就连为水浒作注,最为推崇鲁智深的李贽,也以为“鲁智深吃酒打人,无所不为,无所不做”,“所以到底成了正果”。不仅如此,为李抄书的一个和尚,把鲁智深当作自己的偶像,凡事皆学他模样,因小事与人争执也道:却来撩拨洒家。这真真是本末倒置缘木求鱼了。世间叛逆者多而能行善者少,有心参禅者多而能成鲁智深者无,“臂负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杀人心”全不打紧,打紧的是那份坐在小二门口等金家父女远去的真切情怀,打紧的是在桃花村打退周通后刘太公央求救护时智深说道“什么闲话!俺死也不走”时的那份执着,打紧的是在瓦罐寺听得老和尚们三日没饭吃便自己也停了不喝粥的那一点仁念,打紧的是“万里曾将壮士寻”为救护林冲大闹野猪林时的那份粗中有细。

鲁智深的行善,但凭一心,绝无他念。也正因如此,他救人之时,往往反不能救彻。救得金翠莲父女,却害得自己无处投奔;救得刘太公父女,令周通“折箭为誓”,却因看不惯周李为人私逃下山,难能保周通不再去骚扰刘太公或其它良善之民;武松夜走蜈蚣岭,救得被掳妇人,与她贼人钱财令她逃命,救得何其完美,智深火烧瓦罐寺,却闹得被掳妇人与被胁迫的和尚个个自尽而亡;救得林冲野猪林,救不得林冲草料场;为救史进,陷了自己,也救不到玉娇枝。

然而却是这份“无他念”,才更令这个形像,远比后来声言“替天行道,保境安民” ,“共存忠义于心,同著功勋于国”的宋公明来得真实而可爱得多。也恰合了佛法所言“悟无念法者,至佛地位”。  作为“不见自性外觅佛,起心总是大痴人”的鲁智深,在水浒书中虽与他人一样是天星下凡,他的称号却是“天孤星”。大道孤然,最终成了他人不能成的佛。

前面提及的那个为李贽抄书的和尚,在后来受到管束以后曾经慨叹,鲁智深尚且有一个可以容他的智真长老,为何世间就没有能容我的人呢。然而,世间何曾真有能被接纳的鲁智深,鲁智深又何曾真有过一个能容他的世间呢。只为了随性,经略相公处不能容,赵员外处不能容,五台山不能容,大相国寺不能容,最后,直至宋江的梁山、或招安后的朝廷,又有哪里能容得下这尊真佛?钱塘江畔,万马潮声来时,不识文字的鲁智深写下“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琐。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的颂子,腾然而去。

“鲁智深,鲁智深!起身自绿林,两只放火眼,一片杀人心。忽地随潮归去,果然无处跟寻。咄!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那能“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的至为可贵的东西,又何尝难以理解。憨直男儿,读传至此,能不有泪如倾。


 

返回顶部 | 返回目录 |


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贴请注明作者和出处。传统媒体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清谈天地 Copyright ,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