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札记

杨小牛

(一)缘起

一部24史，不知从何说起。自史记以下，洋洋洒洒数百万言，为圣人作传，为道德立言，真是中华文明的瑰宝，世界历史的奇迹。谈到西南一隅的云南，也是如此。自太史公“西南夷”始，到魏源的圣武记，时间横跨24史，也让小牛不知从何说起。从头说到尾，全则全矣，未免无趣。所以小牛准备随心所欲，想到什么谈什么。

云南的有趣，在于它是中国的边疆，又是少数民族的聚居区。直到1750年左右，汉族仍然是少数，而当地的土著居民是多数。至汉武帝降西南夷以后，虽有汉人流入云南，大多被当地的文化所同化，泯然“众”人矣。这也难怪，入乡随俗么。

中国的边疆史，套用凯撒大帝征服高卢的名言：吾到，吾战，吾胜，只要把主语换成汉族就行了。大抵国内的学者都是这么说：汉人到了，汉人征服了，汉人统治了，汉人文而化之了。在他们眼里，边疆的非汉族居民，没有文化没有教养，所以需要汉族去教育他们，引导他们，无论他们愿意与否。土著民族就像一个孩子，顽皮而淘气，天真有时又讨厌。更有甚者，一些人把边疆民族看作兽类或半兽类，那是何等的偏见与自大。

所以我写的云南故事，和大家以前看到的会大不一样。诸位都是有眼光的人，难免会对小牛的大放厥词不以为然。这也没什么，学术只有在批评中精进，就像人生是在失败中领悟一样。

(二)必也正名乎

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争鸣，其中有一家是名家。所谓名家，相信名正言顺，故先释名。后来孔老二也说：必也正名乎？今天小牛就仿照名家，释名云南。

中国的省名，有一些很迷惑人，比如四川。小时候总以为是从四条河命名，何况四川的河也不少，其实大谬，四川是川峡四路的简称。北宋在四川设立川峡四路，算是完成了中原政权对四川的直接管辖和融合，此后四川文风大盛。如果说四川融入中原王朝的统治是在宋代，那么云南自然比四川晚，因为云南更在四川之外。就云南和中原王朝的关系而言，或者说就云南融入中国的过程而言，明代之云南，有如宋代之四川。

回到开头，云南是什么意思？大家都知道，是彩云之南的简称。有的还说是云岭之南。照这么说，先有云岭，再有云南了。当然不是。这些都是汉语的名词，当然是后来汉文化进入云南才有的东西。云岭这座山名，肯定是在相当晚的时候才出现。而云南一词，传说是在汉武帝时就有的。

相传汉武帝作了个梦，梦见彩云现于白崖。于是西南一隅，便叫作云南。可是，到底是那块地啊？谁能说得清楚？中国的省名用东南西北方位词的很多，大抵因地理位置而得名，或倚太行，或连洞庭，或靠黄河。这些名山大川，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可是，彩云在哪里，谁能指给我看？彩云之南又在哪里，谁能说个明白？

所以，所谓云南，正好反映了中原的人民，对于边疆的模糊的看法，或者说，一种想象。其实，根据小牛的考证，汉武帝的梦也是一个春梦。云者，云雨之谓也，不过刘彻的意淫罢了。这种对于边疆和边疆民族的意淫，在古代中国和现代中国是非常普遍的现象。看看边疆的地名，比如说镇南关等等，究竟镇没镇住，只有天知道了。

汉武帝的时候，征服了西南夷。西南夷大小数十，位于今天昆明滇池的是滇国。位于今天大理洱海的是昆明人，两个昆明，大家切莫记岔了。在远征之前，汉武帝在长安附近凿了一个人工湖，曰昆明池，训练水军。这个昆明池，是仿照洱海的，而不是仿照滇池的。等到汉武帝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西汉征服了西南夷，设立了益州郡（两个益州，这个大约是在云南，可不是三国的益州，那是四川）。益州郡设立云南县，在今天祥云县云南驿。

蜀汉建兴三年（225年），诸葛亮三路进军南征，杀高定，降孟获，改益州郡为建宁郡，继而置祥云郡，治所在云南县。南北朝的时候，又成为云南郡。在7世纪到10世纪，云南出现了南诏，曾与唐盟。唐朝封南诏王为“云南王”。这时的云南指代了南诏统治的广大区域，其地理面积远远大于现在的云南省。可是，这也只是中原王朝的称呼，不是南诏统治者和当地人民的自称。

10世纪中期，段氏建立了大理国。在和宋朝的有限往来中，大理国王段誉(段和誉）被封云南八国郡王。所以，云南再次被中原王朝指代大理国统治的区域，可惜还是他称。1253年忽必烈远征大理，1274年元代正式设立了云南行省。这样，云南正式成为省级行政区，成为中国中央政权下的一级区划。从这个意义上说，蒙古对于现代中国的形成还是有重大影响的，其影响也不仅仅是负面的。元代的云南包括贵州省。1413年，明代设立贵州布政司，贵州从云南分了出去。这样，大体的云南就出现了，虽然南部边境的划分还刚刚开始。

因此，云南一词，最先是一个县，后来为一郡，再后来指代南诏和大理的国土，最后成为一个省，这完全是中原王朝的发明。今天云南省的简称有二，一为云，从云南而来；一为滇，从滇池或滇国而来。一是中原王朝或汉族的东西，一是当地原住民的称呼，可谓和谐。云和滇作为云南的简称，充分说明了边疆的民族和汉族对现代云南形成不可磨灭的痕迹。忽视哪一个，都不对。

(三)变服从其俗

公元前2世纪末，汉武帝征服了西南夷。这是中原王朝头一回到了西南一隅，虽然秦国征服巴蜀的时候也经略了金沙江的南岸，据说也设立管辖。可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其实，在西汉的军事行动之前，位于南方的楚国在秦楚争霸之际也曾经略过滇国。

楚国位于长江中游，西周的时候不过邦畿百里，到了春秋战国，楚国迅速扩张，周围五千里，成为唯一能和西秦抗衡的王国。虽然楚国自称蛮夷之邦，可是也只有楚王敢问周鼎。这个问鼎，就像别的男人问你太太的三围一样，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话说公元前三世纪初，秦国逐渐称霸，以一统天下为其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北方诸国能奈其何？这时秦国忌讳的就是南方楚国。秦国大臣认识到，要统一，必须灭楚；欲先灭楚，必先灭巴蜀；灭楚，则天下归一。所以，公元前四世纪末的时候，秦国向西南扩张，灭了巴蜀，置巴郡蜀郡。传说的蜀王子逃到了北越。公元前280年，秦派司马错“攻楚黔中，拔之”。这样，秦国就从西面威胁楚国。楚国失掉了巴蜀的屏障，如刺在喉，不得不奋起反击。反击的一个重大战略行动就是庄蹻入滇。

楚顷襄王19年，也就是公元前280年，庄蹻率领楚军劳师远征，“将兵循江上，略巴蜀，黔中以西”,沿沅江，“出且兰，以伐夜郎。”继续西进以后，到达滇池附近，征服了当地的滇国。当时滇国，“地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占领了滇国，庄蹻准备从后方威胁秦国的巴蜀，可是，这时秦国已经大肆进攻楚国，楚国亡国无日。何况，秦军占领了黔中，庄蹻回师楚地的必经之路已经被切断了。这样，庄蹻只好呆在了滇地。

庄蹻的故事是太史公颇为感慨的，司马迁记载此事却犯了一个错误，庄蹻入滇是楚顷襄王的时候，他当作了楚威王的时候。不过，有趣的不是这个错误，而是史记记载的庄蹻王滇的故事。庄蹻征服滇国之后自任滇王，而且“变服从其俗”，也就是说，采取当地的风俗习惯来统治。这种因俗而治的方法可以说始自庄蹻，一直延续到现在。少数民族自治区多少可以看到这个影子。

关于庄蹻，不是没有争论。史记说他是楚将，当是楚国的贵族。后来有人说他是战国时期最有名的盗跖。文革前后，农民起义如雷贯耳的时候，这种观点颇为流行。庄蹻入滇究竟有多少人？方国瑜先生估计有2万，我不敢瞎说了。司马迁对于庄蹻颇为青睐，他感慨说，难道上帝如此钟爱楚王室么？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不说，楚地后裔还偏偏在西南保留下来，比其他王国的贵族命运好多了。再后来，西汉扩张的时候，夜郎国王脑袋不保，偏偏汉武帝保留了滇王尝羌(应该是庄的后代)，赐滇王之印。“滇虽小邑，最宠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