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的外婆 平沙落雁 我的外婆出生于1897或是1898年,她的家乡是浙江省诸暨县双桥镇附近的一个村子,村子的名字她肯定提到过,我给忘了,就记得双桥镇了。她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不富裕也不太穷,有几亩田,算是自耕的中农吧。 她是长女,其实上头还该有一个哥哥的,可惜她的妈妈没有经验,结婚后见不来月经,身上难受,以为吃点儿草药就好了,也没和人商量就瞎吃草药,结果把一个已成了型的男婴打了下来。以后有了外婆,虽说是个女儿,家里也爱如珍宝。 因她家里信教就没有给她缠小脚,八岁上跟着她的亲叔叔婶婶到一个附近的大村子去读书了。外婆的这个叔叔是个牧师,自己无儿无女,所以把侄女当亲生女儿待,他在那个大村子里有自己工作的教堂和学校。外婆说那时她上午学读书,写字,听讲《圣经》,下午由婶婶带着女孩子们学女工,做盘扣,挑十字花之类。她不喜欢绣花,因为太麻烦,一股绣花线要劈成好几股,一不小心就会弄乱打结。 她那会儿就喜欢玩,趁婶婶不在就和小朋友到院子里玩。他们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李子树,一回叔叔婶婶不在家,她就拿一根长竹杆去打李子,李子落在地上拿衣服蹭蹭就吃,一吃吃得舌苔好厚,好几天不想吃饭。 外婆说她上课也不好好听讲,和同桌的小朋友两人在课桌底下做小人儿,她们用竹签子和棉花,碎布头绑小人,再在小人儿脸上画眉毛,眼睛,嘴巴。男人画上胡子,辫子,女人涂上胭脂,还绑出轿子,吹鼓手,扮成娶亲的队列。一回没注意让叔叔悄悄摸到眼前,给抓住了,叔叔一把拉开抽屉看见里头满满的娶亲小人儿,不觉哑然失笑,连手心都忘了打了。 外婆因家里宠爱,一直没舍得给她穿耳朵眼儿,一直拖到了十岁,她妈妈把两个热呼呼的煮鸡蛋放在她手心里,再由大人抱着给穿了耳朵眼儿,后来这耳朵眼儿烂了,又再穿了一回,后来有一阵时髦带两付耳环,她正好带上两副耳环,到邻村看戏,很出了一回风头。 后来大了,到杭州城里读书,上的是教会弘道女中,上了四年,我的理解是高中。据外婆说起来读书生涯很是艰苦,没一点儿自由。每天上课从礼拜一到礼拜五,礼拜六上半天,礼拜天上午做礼拜,下午教主日学校,就是从街上找一群野孩子,给他们将《圣经》,教唱歌,发东西吃什么的。 除了暑假寒假几乎不出校门。学的是代数、几何、国文、中国历史、英文、英文圣经、中文圣经、唱歌、图画等等。我外婆小时候喜欢看线装小说,对国文、中国历史都觉的容易,就是英文圣经觉的最难,要整段整段地背诵英文圣经原文,那么多难记的人名地名是够难的。 国文老师都很有学问,不是秀才就是举人,出的作文题有时也很缺德,象什么《一块抹桌布》。当然也有富有诗意的,《钱塘观潮》等等,都是文言文。她们的校服夏天是白布短衫,冬天是青布短衫,下面永远是黑色长裙,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分别盘在两耳之上。 她们住在三楼,楼下就是教室,屋顶是洋铁皮,一下雨就象在擂大鼓。夏天火热,冬天从西湖吹来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刺骨。宿舍有舍监,也是极严厉的,每天八点钟上课,在此之前要吃早饭,早饭以前还要做一个钟头的晨祷。外婆说过她们早晨敲钟起床的,夏天还好,冬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还要梳辫子,根本没工夫。于是在头天晚上先梳好头,用手绢儿做成帽子带在头上,第二天早上就省得梳头了。 最开心的时候是同学里有人过生日,舍监就到外头叫来馄饨挑子,每人一碗虾肉馄饨,还有就是上家政课,教做蛋糕,点心啥的,做完了就大家吃了。外婆同班的一共十个人,她们是这个学校第十届毕业生,算人最多的了。那会儿没几个家长会让女儿上高中,就算上了也不等毕业就嫁人了。 外婆给我讲过每一个她的同学,有的连名字都记得,可是我忘了,只记得一个叫周菊梅的,因她家有钱,中学毕业又上了大学,一辈子没结婚,后来一直做到弘道女中的校长。还有一个女同学名字忘了,她的母亲是个老妈子,在外国人家里做,由家主人出钱让老妈子的女儿上学,而这个女生的生父是个旗人,因她妈妈在旗人家里当丫头被主人所污而生的,辛亥革命旗人跑回北方,就抛下母女两个不管了。外婆她们都笑称该同学叫“爱新觉罗氏”,“爱新觉罗氏”别的功课平平,就是英文好得一塌糊涂,两天一本英文小说,英文圣经学起来象玩儿一样。 外婆在三年级时赶上了五四运动,她被全校同学选为学生会主席,由外婆出面跟校方谈判,要求响应北京学生的倡议罢课,和其他学校的学生一起集会并上街游行,她们的洋人校长开始还对她拉拢,使手段,说你功课好,一年就要毕业了,如果现在跟人家闹事被学校记了过,将来找工作都难。但我外婆不为所动,说人人都应爱国,如果你的国家出了这种事你将如何呢?一句话说的美国校长哑口无言,只得同意。 学生会主席不是白当的,各学校之间的联络,组织集会游行,在集会上面对着上千人讲演都是外婆的事,对内还要加强本校学生的组织性纪律性,不能让校方抓住一点儿把柄。现在我想,如果我外婆家里有钱,能供她上大学,甚至出国留学的话,她怕是又一个冰心也难说,或者走上革命的道路,象向警予,蔡畅一样。但是她家穷,上完高中,叔叔就说了,家里不能再供她上大学了,她该挣钱供下面的弟弟上学了。 于是她一毕业就到湖州当小学教师,一共当了三年,直到结婚。据她讲这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三年,她花自己挣的钱,那时女先生少,到处受尊重,学生的家长来都对先生千恩万谢的,经常带来当地的土产送先生。 后来外婆经人介绍和外公交朋友,也就是写写信。他们是同乡,都信教,都是教会学校出来的,别的也谈不上有共同语言,当时我外公还在读大学,不管怎么说这算是中国二十年代的自由恋爱了,双方家里都没太管。结了婚,外婆只得辞了职,专心一致当太太。 按说我外婆一辈子没吃啥苦,从没有为衣食发过愁,外公在教会大学当教授,一月工资300块,家里最多时有三个保姆,儿女成群,按说她该满意了,但她还是常常不开心。后来外公去世了,我在她身边她还时常向我唠叨,不该不工作,到老了还要儿女养活,据我妈说在信里她抱怨得还要过分。我妈说那是旧式妇女的小心眼儿,可我不那么看,我觉得我外婆是个极有自尊的女人,她向往自食其力的体面的生活,耻于依附于丈夫儿女过活。 外婆是个节检又极有条理的人,我记得她有好多本帐簿,每天的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八分钱邮票也不拉下,常走到厨房去看看油用了多少,要是用多了就要叫阿姨少用点儿,她的子女其实都很孝顺,每月都寄钱来的,七十年代中美通邮后她的大女儿也寄钱来,每次儿女们都劝她都那么大岁数了,别节俭了,但她总是我行我素。等她八八年去世时留下遗嘱,每个儿女,除了美国的那个外,都分了万把块钱,那可是八八年的万把块钱呀! 她上半辈子一直走的上坡路,上学,工作,嫁人,当教授太太;而下辈子一直走的下坡路,解放了教会学校取消了,她跟着丈夫到处搬家,搬来搬去家当全搬没了,目睹长子自杀,次子咳血而死,其余的儿女天各一方。但她并没有就此消沉,照样过得好好的,一活活到快九十岁。她六七十岁时还一个人跑到四川北路逛马路,出门前要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稀疏的头发要梳得光光的,上身穿灰色的确凉衬衫,下穿黑稠裤子的,大太阳天还要戴墨镜。 当她一个人闭着眼睛枯坐时,眼前会不会出现那个白衫黑裙,梳双丫髻的无忧无虑的少女呢?
|
|
返回顶部 | 返回目录 |
|
清谈天地 Copyright ,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