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没有发出的信
青方

(张老师是我上大学时的学生处长,管教了我5年,毕业后离开了母校,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于是写了这封信,但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发出去......)

敬爱的张老师:

毕业多年了,很想念,这是真话。因为毕业后,再也没见到您,我有的时候很迟钝,都毕业很久了才回味过来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很想跟您澄清,所以写信给您。

记得刚到大学的时候,高年级的老乡跟我讲,您掌管的学生处权力很大,不仅负责平时的学生管理,还掌管着每个学生的命运,也就是毕业分配。老乡特别提醒我,千万别得罪您。我知道我自己,尽管我上初中的时候混蛋了一阵子,可高中的几年我可一直是个乖孩子。我好好学习医学知识,不调皮捣蛋,您是找不上我的。

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您总是能找上我的。当有一次您从背后喊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差一点没坐地上,很惊讶您居然真的认识我,而且是从背后认。早就听说您是搞解剖的出身,记性特好,能说出几乎全校上千学生的名字,您不仅仅是记住了同学们的名字,您还挖掘每个同学内心深处的不健康的东西,象你解剖时一样,把这些不好的东西分离出来,然后剪断。

那时候食堂就是战场,是男生表现体力,女生表现魅力的地方,体力魅力都不行的人,只能吃剩饭。也是没办法,因为那时候我们的物质文明还不丰富,猪肉涨价,还要开全体学生大会传达中央文件。这个时候,您往往站在食堂卖饭口远处的阴影里注视,您一下子就能从拥挤成一团的人堆儿里找出体力或魅力最好的同学来,请到您的办公室给他们降降温。

记得有一次,我们班我的哥们儿,小六子,中午下课第一个冲进食堂的时候,一脚踢翻了挡在路上的一个凳子,您一下子就把他抓住了。在他写检查的时候,我去找您说情,那是我第一次和您谈话,我跟您解释说小六子,他有严重的脚气,又叫香港脚,他不踢东西受不了,我又说您家什么时候有什么东西需要踢,您就找他,他最合适了。您笑了,说我怎么这么说话,说实在的,您的笑让我在班里炫耀了两个礼拜,因为别人还真没见过您的笑。

转眼,我们都大学4年级了,眼看着我们就要去医院实习了,您终于按耐不住,抛弃了对我们年轻政治老师的幻想,亲自给我们开了一门科,就是“医德课”。您的课,出勤率自然是最高的,可同学们身在课堂,灵魂大部分都游离到课堂外面去了。可我总是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我当时的认真,有了后来的收获。那是开始实习之后,我在外地实习,慢慢的我发现您讲的医德问题,在医院里很严重。例如有的大夫一边给病人看病一边还抽烟,有的大夫上班时间去吃请喝酒,有的大夫护士穿着白大褂上厕所,看病,还进食堂,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给您写了一封信,反映了我看到的问题,申明我对您医德课的支持,表示您的医德课要坚持下去,这个很重要。

信发出去,没有回音,我当时不知道您收到没有。实习结束后,回到学校毕业考试,听我在校实习的同学说,我的那封信反响很大。他们形容您收到我的信后,象是深山老林里的游击队看到毛委员的亲笔信一样。您立刻就召开了全体在校实习同学的会议,在会上您不仅自己读了我的信,还让男女同学代表分别用男声和女声朗读了我的信,还在校广播里读了,之后是分组讨论,读信运动足足延续了2个星期。这点我就要提提我的意见了,您怎么不让我回来亲自读呢?我的声音是不差的,也能让我有机会看看她。说到这儿,您是对的,不应该上学谈乱爱,您说这容易出问题。

毕业分配了,有的同学讽刺我,说我的信给我父母省了几百块钱,我反问,毕业分配难道还用花钱?有一天您见到我,根本就没提信的事,问我毕业有什么打算,想分到那里,是不是考虑组织同学们给老师,母校送些礼物。毕业之后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几乎每个人都送了礼,您的善意的暗示,我到毕业后几个月才明白,我真是个迟钝的人。可我真的不敢相信,您的医德难道只是讲讲听听的?

后来我庆幸我明白的晚,因为这样您在我心中的形象是永远不会变的,一个严肃的讲道德的人,一个曾经多年和尸体打交道后来和学生们打交道,可还象是和尸体打交道的一成不变的人,一个看着死板,并不死板的人。我的永远的张老师。

您肯定已经退休了,可我还记得您。

您的学生:青方

2004年12月16日

 

返回顶部 | 返回目录 |


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贴请注明作者和出处。传统媒体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清谈天地 Copyright ,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