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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得象一颗星球(1-5)
醉钢琴
1
“亲爱的K……”
陈朗趴上书桌前,鼻尖顶着一张白纸,白纸上写着这句话。
房间里没有开灯,陈朗是故意不开灯的。在她不多的几个朋友中,夜晚算是一个。她有时候这样静静打着盹,等待暮色的降临。多么忠实的朋友,陈朗想,从不失约,也不多说话,来了之后,就这样安祥地坐着,无声无息。象一个曾经追求了陈朗一辈子但如今已口干舌燥的情人,那么无声无息地坐着。无言,无语,无条件。
而且不粘人,陈朗啪地一开灯,它就魂飞魄散。
陈朗啪地一关灯,它又刷地回来,无言,无语,无条件。
除了夜晚,陈朗剩下的朋友分别是:她在波士顿买的印尼杯子;“真他妈烦”这个词;她的红色高根拖鞋;川霸王牌榨菜;她午夜两点的恶梦;巴赫和莫扎特的安魂曲……也许还有K。包不包括周禾呢?陈朗没有把握。包不包括小蕾和如意呢?陈朗就更没有把握了。
至于其他人,只是一些浮动的面孔而已,就象陈朗对于他们也是一样。他们在一起吃吃喝喝,嘻嘻哈哈,但怎么也逃不出一种虚幻的感觉。那热闹,红红绿绿的,多么虚假,象是加到软饮料里的色素。统统的,弱智。
假得跟真的似的。陈朗没好气地想。
但是,K和所有这些人都不一样。他的不同之处就是,他存在,又不存在。他的不存在给陈朗提供了一个想象的空间,而想象力里生长出来的东西最顽强。比如“上帝”,比如“主权”,比如她对K的爱情。
1998年5月,陈朗第一次看到K写的文章。凡是她读懂了的地方,她都很喜欢,凡是她读不懂的地方,她都很向往。那个时候她精神空虚,睡觉的时候想吃饭,吃饭的时候想睡觉,读书的时候想做爱,做爱的时候想读书,并且想发明一种大号的指甲剪,把他们系主任徐老师的头剪下来。在这个非常困惑的22岁的夏天,陈朗决定自己爱上了K。
1998年6月,在陈朗作出这个决定一个月之后,她给K郑重地写了一封信。她在信里几乎什么也没说,象是东拉西扯地记了一篇日记。不是她这个人喜欢拐弯抹角,而是其实她也没对他产生什么火热的感情。她总觉得真正的爱情不是火热的,而是静的、冷的、远的,有着金属的质地。在这个时候,她还从来没有见过K。但是她想,我豁出去了。就是他长得象只蟑螂,我也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他了。
她都豁出去了,你想想看。陈朗――她还算漂亮,还算聪明,还算有魅力――但是,她都豁出去了。
1998年7月,K给陈朗回了一封信,说到他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妻子,及其他。陈朗也不生气,也不难过,她把这封信放在一旁,静静地吃完了从食堂打来的黄瓜鸡蛋,只是这一回吃得特别干净,前所未有地干净。
她决定把他忘掉。忘掉一个人,太容易了。到22岁的这一年,她已经有过各种形式的恋爱:一角恋、二角恋、三角恋、平行四边形恋,不规则多边形恋……她自认为已经很饱经沧桑了。每次她都可以把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的,好像用过雕牌洗衣粉一样干净,留下的记忆透明、干净、清香。而这个人,她只看过一篇文章,写过一封信。忘掉他,还不是象拍死一只蚊子一样容易。
但是,莫名其妙地,K一直时隐时现地出现在陈朗脑海里,好像一块光斑,追随着陈朗,在时间的隧道里飞舞,不刺眼,但也不消失。
1999年3月,陈朗第一次在一个会议上、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了K。啊,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可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象小姑娘,那么灿烂。而且是气宇昂轩、谈笑风生,一点也没有一般的学者身上那种畏畏缩缩、犹犹疑疑、罗里巴嗦的气质。小姑娘似的甜美的眼睛,和气宇昂轩的坦荡,陈朗一下子哑口无言了。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人。
他也看见了她,很礼貌地打了一个招呼。那么若无其事,陈朗几乎有些委屈。哪怕眼光里有一丝的震动也好,陈朗想,但是没有。
就这唯一的一次见面,成为K这个人确确实实存在的证据。陈朗捏着这一点证据,继续在时光的隧道里穿行。但是怎么也穿越不了那个甜美而坦荡的微笑了,好像它在延伸,与时间平行。
2000年,2001年,2002年,2003年,时间象杂草一样疯长,把陈朗的青春蚕食了一大半。在这期间,陈朗经历了文斌、Mike、乃至现在的周禾三个男朋友。她研究生毕业、工作、出国、最终稀里糊涂到了纽约。
有一些夜晚,陈朗靠在枕边,周围黑漆漆的。她听见时光走动的声音,细细簌簌的,象一个小偷踮起的脚尖。但是它的衣角上有一块光斑,微弱而坚定。K啊K,她想。
她并不痛苦,甚至有点喜悦。和遥远的地方、遥远的人有一点神秘的联系,这件事情已经很完整了。并不需要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来画蛇添足。如果他们俩从地平线的两端冲到一起,紧紧依偎在一起,那应当是很MTV,也就是很傻的吧。她就这么淡、这么淡地想着一个人,好像一个孩子在柜子的最顶端存着一块糖,觉得郁闷时,就搬个凳子,把这块糖取下来,一层一层揭开,尝一口,又放回去。
陈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需要生活“之外”的东西,也许她对当下的生活有一种厌弃。她对“主流”的留学生很隔阂,无非是成天吃中国饭、聊各种工作的起薪、看73台的中国电视、在网上骂“老印”和“老黑”、拼了命地找省钱的COUPON、对艺术的最高想象力就是去看傻乎乎的百老汇音乐剧、美国人一倒霉就围成一个小圈子幸灾乐祸、平时在生活中跟老美一说话又畏畏缩缩装孙子。土不土啊,真他妈烦。但是她也没有那个兴致死乞白赖地“融入美国社会”,什么Yankee、J·Lo、Reality
Show、Sex and City的,傻乎乎的,也就是个土土和洋土的区别而已。更不要
说吃个10块钱的饭,还要在那里吭吭哧哧地你一半我一半的,真他妈烦。
美国也有很多陈朗喜欢的东西,比如Seigfield,比如东村西村的独立电影,比如河边公园的夏天,比如白人黑人小朋友的睫毛。但是说到底这些都只是风景画,而不是生活。生活是需要人来人往的,而陈朗的美国生活,却人迹罕至。
陈朗参加过系里的PARTY。大家都是三五成群的,说说笑笑。她端着一杯饮料,站在那里,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知道跟谁去说话。她试图跟周围的几个人说了几句话,但是她问一句,他们答一句,她再问一句,他们再答一句。第一次,这么漂亮、这么活泼、这么游刃有余的陈朗突然发现自己的存在很多余。于是,她走了。谁稀罕谁呀。什么了不起。以后再也不去系里的PARTY了。
陈朗也不是没有外国朋友,但是大家客客气气的,也寒暄,也一起喝咖啡,但就是没有热情。空空洞洞的友谊,在里面喊一声都有回音。
她甚至有过一个美国男朋友Mike。他们在一起一年多。当初他们应该是很相爱的吧――但是陈朗也记不清。陈朗的坏毛病是,她很健忘,尤其对自己曾经刻骨铭心的东西――好像一个小孩子吃什么东西“吃伤了”。原先是最喜欢吃的,“吃伤了”之后,就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就这样,没有什么中国朋友,也没有什么外国朋友的陈朗,静静地坐在夜晚的怀抱中,昏昏欲睡。孤独敲打着她,好像水滴敲打着岩洞里的钟乳石。滴滴答答,在宁静的黄昏,溅起袅袅的回音。活着是一件多么需要耐心的事啊,陈朗想。
可是为什么还会有“亲爱的K……”这种没头没脑的信呢?这封刚开一个头的信放在这里已经多久了?一天?两天?一个礼拜?一个月?甚至一年,两年?
我到底想对K说什么呢?为什么不是“亲爱的如意”,“亲爱的小蕾”,或者“亲爱的爸爸妈妈”呢?而是“亲爱的K”呢?陈朗烦躁不安地想到。陈朗觉得很是蹊跷。她吃饭的时候,“亲爱的K”在那里;她看电视的时候,“亲爱的K”在那里,她在屋子里漫不经心地走来走去时,“亲爱的K”还在那里。“亲爱的K”悬在她的生活上面,仿佛她整个的生活不知不觉变成了写给K的一封信。
2
陈朗和如意、小蕾坐在餐馆里吃饭。象往常一样,小蕾又是在探讨她那根本不存在的爱情。她们之间所进行的所有对话,都已经进行过无数遍了,只是男主角的名字改动一下而已――其内容精确得就像一道计算机的程序。
“那你说,我该不该约Adam呢?”小蕾问。
“你想约就约呗,反正跟着你自己的感觉走是最重要的。”陈朗背着她自己的台词。
“那女生太主动了,是不是不太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爱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式。”陈朗继续背。
“可是我不是那种人啊,我没有那么勇敢。”
“那就算了呗”。如意没好气地说。她实在受不了了小蕾了,上上个月是Alex,上个月是Joe,这个月是Adam,下个月没准又冒出一个什么Eric……怎么她生活中的男人就跟例假似的,一个月来一次,一个月也就出现3、5天而已。更重要的,这些男人从来就不存在于她的生活当中。完全、完全就是她的想象。永远是这么没完没了。你让她主动,她就告诉你不能主动;你告诉她不要主动,她就告诉你不主动不行。到底有完没完?
“可是如果我不约他,他怎么知道我喜欢他呢?”
“你喜欢他什么?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你一共就见过他一次,拜托!”如意提高了音调。
“是啊,就是有感觉嘛!”
“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他很沉稳啊。”
“其实你只是看上他很帅吧。”
“他是很帅,不过我对很多很帅的人都没有感觉啊。”小蕾窘迫地笑道。
小蕾喜欢笑。她对所有的情绪――尴尬、失落、茫然、紧张、恐惧、甚至悲伤――都用一种表情来表达,就是:笑。好像她整个的生活就是一个疯子驾驶着的汽车,而笑则是一次一次的紧急刹车。你可以把她的笑理解成一扇门,好像就是通过这些笑,她向世界敞开了自己。你也可以把她的笑理解成一个锁,就是通过这些绵绵不绝的笑,她把自己锁在了世界之外。小蕾喜欢西方男人,这是她开诚布公地说的。“西方男人比东方男人漂亮”,她说。她说这一点的时候,陈朗有点反感,但又有点佩服。很多人都这样想,但是她竟敢这样说,而且说了之后,还用它来指导自己的爱情生活,好像“漂亮”是生活的最高原则。这样说的,可不是什么手里叼着一根烟、眼神叛逆的文学女青年什么的,而是郭小蕾啊。这个头发永远梳的整整齐齐、说话永远慢条斯理、脸上挂着四季常青的微笑的郭小蕾。
大家沉默下来,专心致志的攻打面前那盘土豆丝。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小蕾突然又怯怯地说。
“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一个男人要是喜欢你,肯定会约你的!”如意不耐烦地说道。
“哦,是这样?”
“唉。”
“可是他现在很忙啊,在做Intern。”小蕾辩解道。
“再忙也可以给自己喜欢的人找到时间。”
“也许他那个人很害羞啊。”
“害羞?小姐,这里是美国!美国男人会害羞吗?”
“嗯,害羞已经从他们的本能中消失了。”陈朗嚼着那口土豆丝,补充道。又觉得自己补充得很残忍,就说:“如果你实在想知道,你就问他嘛!”
“真的?如果是你,你就会问是不是?”
小蕾啊小蕾,陈朗想。好像她生活中,不,她想象中的每一个男人,都像是一场龙卷风,都可以把她这个人连根拔起。陈朗真是奇怪,为什么她每一次受伤都可以伤得这么真诚?而每次受伤以后问的问题还和上次一样愚蠢?
“是啊,我会拿一把菜刀,比着他的脖子,问他,亲爱的,去喝一杯咖啡好不好?”
于是,陈朗、如意、小蕾一同笑起来,继续攻打那盘寡不敌众的土豆丝。
啊,土豆丝,异国他乡的土豆丝。陈朗、杨如意、郭小蕾三个女孩围着一盘清清爽爽的土豆丝,陶醉地吃着,她们分别已经27岁,28岁和25岁。她们分别穿着红色、黑色和白色的裙子。她们最喜欢的食物分别是西瓜、西瓜和西瓜,而她们最讨厌的动物分别是蟑螂、蟑螂和蟑螂。她们有过的男朋友分别是6个、两个、和0个,做过爱的次数分别是887次,203次,和0次。她们平均每哭一场的间隔分别是3天、5天和4天,但她们平均一天微笑的次数是29次,15次和138次。她们的政治立场分别是“自由主义”、“什么他妈的政治观”和“我希望熊猫永远不灭绝”。她们理想分别是“
一个悄悄在夜总会唱歌的著名学者”、“
Max Studio总裁的情妇”和“12个孩子的奶奶
--- 这12个孩子的头发要有各种颜色”。她们对生活充满了斗志,虽然她们也不知道这斗志来自于信心还是恐惧。窗外是一个叫做纽约的沸腾的城市,而这座城市和它的沸腾,说到底,和她们没有什么关系。
3
如果他今天晚上吻我,我就不推辞了。如意边咀嚼着那块Tiramisu,边呆呆地想。哪怕不是出于爱情。她补充地想道。我他妈也要get
a life。她几乎是气愤地想。就算是冒牌货的life。她又伤感
地想。
“他”就是一平,也就是James,也就是Professor
Lee,也就是坐在如意对面的这个家伙。如意觉
得他很贴心时,就叫他一平。觉得远时,就叫他James。觉得他该死时,就叫Professor
Lee。
一平是一个ABC,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人。
“你们美国人最小气了……”如意喜欢这样揶揄他。
“我不是美国人。”一平总是这样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嗯。还算有良心。不搞帝国主义。如意想。如意最讨厌那种“我们美国人……”的美国人。
但问题是他就是美国人。
这个家伙最令人头疼的地方就是,你测不出和他的远近。他好像是坐在你身边,也好你很远。他好像对你很心疼,又好像只是一种客气。他好像是喜欢如意的,又好像缺乏一股热情。如意和他在一起,好像是一只有触角的蚂蚁和一只没有触角的蚂蚁在一起,整个一个信号失灵的体系。
这种暧昧让如意很困惑。如意喜欢安全、确定的东西,就像她喜欢存款,但不喜欢买股票--股票跌宕起伏的,让她不安心。但是一平就是一个股票,走势永远不清楚。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希望把这支股票换成现金,锁在柜子里,看它往哪里跑。可是她和一平已经这样阴云密云地来往了半年多了。不是晴天,也不是雨天,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阴天。是进是退,你倒是表个态啊?如意常常有种拎起一平的耳朵,把他象铁饼一样掷出去的愿望。把他摔个稀巴兰,也许他就想明白了。她想。
“那个店很小,也很脏,但是做的汤圆特别好吃,我每天早上都很高兴地去吃。开这个店的是一对夫妻,他们告诉我他们是浙江人,他们说浙江人很多都到这里来做生意。他们还养了一个狗……”
“一条狗”。如意不耐烦地纠正道。
“哦,一条狗。我问他们这条狗叫什么名字,他们说狗还要什么名字啊。我想也是,狗还要一个名字,这实在太腐败了……”
腐败?如意差点没笑出声来,但是她忍住了。一平这个家伙的可爱之处就是,他讲汉语时,经常把无意的错误和有意的幽默有机地结合起来,也就是装傻把真傻结合起来,算是把男人做到了一个境界。
“然后有一天早上,是一个星期六的早上,不对,是星期天的早上,不对,是星期六的早上……”
“你怎么这么罗嗦啊?”
“对不起,杨小姐,下回不敢了。总而言之,是一个星期六或者星期天、不是星期六就是星期天、反正不是星期一二三四五的早上……”
也许他还是喜欢我的吧。这么卖力地逗我笑。如意想。这么愚蠢。如意不喜欢愚蠢的男人,但她喜欢一个聪明的男人愚蠢的时刻。好像一切防备都给松懈了下来,而让一平真正松懈下来,多不容易。他浑身上下,至少有一千个拧得紧紧的螺丝钉。
Tiramisu,多么动听的名字。一平曾经说过Tiramisu在意大利语里是pick-me-up的意思。Pick
me up,如意笑了一下。如意一勺一勺地挖着这松软、甜润的意大利糕点,好像她不是在吃一个甜食,而是在吃一种想象力。
咖啡馆门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一张纸从门口飘了过去。起风了。
“……然后他们就打了起来,那个中年妇女拽住那个司机不放,说她儿子的脚给撞坏了……”
如意也不知道李教授的故事怎么就从“星期六或者星期天的早上”过渡到了“一个中年妇女拽住那个司机不放”。她好像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有一张脸在眼前晃,一张嘴在翻动,幽暗的灯光斜斜地照过来,将她捏勺子的微翘的兰花指投影在桌上。
如果他今天晚上吻我。如果他今天晚上吻我。
如意轻轻挖起一勺Tiramisu,往嘴里塞去。
“咱们喝点酒好不好?”如意突然打断一平,问。
“Ah-O, some girl wants to
make a trouble tonight.”James
笑道。
“what trouble? Raping
you?”
“Please.”
如意大笑起来。笑完了两个人突然都不知该说什么,陷入一小段没头没脑的沉默。
如果是在电视里,如意想,这时候他应该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应该凝视她的眼睛,应该微笑,应该把脸凑过来,吻她的脸颊。
当然,那是电视里。尤其是三流的电视里。而此时此刻,他们是在现实生活中,四流的现实生活中。
“So, anyway,那个女人开始大叫大嚷,说她儿子的腿撞断了……”
三个小时后,如意和一平在一平停车的地方,非常礼貌地说再见。说再见的时候,他们相距足足有两尺远。一平脸上的微笑象用杆秤称过一样得体,而如意挥手的幅度也象用尺子量过一样有分寸。就是月亮都亮得很严肃,一点柔情蜜意都没有,冷冰冰的,象一枚图钉,把漫无边际的黑暗钉在天上。
风起的更大了。明明是夏天,怎么就有一股子寒意?
Tiramisu到底没有什么用,就是刚才喝过的那两杯红酒,也是他妈的废物。如意看着James的Nissan飞驰而去,站在空旷宁静的大街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冷冷地想。
4
“亲爱的K。。。”陈朗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电视没有关,但是声音已经被她拧去。只剩下五彩缤纷得光,在屋子里闪。
“亲爱的K:
七月的下午,多么闷。今天下午,象昨天下午,明天下午一样安安静静。你知道吗?安静也可以很刺耳。真的,安静捣毁着我的听觉,象一个发狂的野兽捣毁一个村庄。
我已经和周禾分手了。我很难受,但我怀疑这难受只是出于一种惯性。任何一种关系,就象孤独,都可以上瘾。上瘾了要把它戒掉,就很困难,但这与你爱不爱一个人没有关系。
我很孤独。孤独得象一颗星球。我每天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家,一个人买东西,一个人做饭,一个人醒来,一个人睡着。我知道这里是纽约,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应该和朋友们去看画展,听音乐会,去中央公园跑步,去西村去逛街。早上运动,下午看书,晚上约会。生活可以多么健康,但不知怎么了,我就是一个人。好像每一个日子是另一个日子在镜子里的投影。无限的镜子,无限的投影。
也有他们。那些餐馆里的、图书馆里的、路上的,熟人,大家说说笑笑、嘻嘻哈哈。但是,他们的脸,象海边的贝壳,哗,一个浪头过来,贝壳出现了,哗,又一个浪头过来,贝壳又消失了。
因为静,我都听见时间走动的声音,看见它走动的样子了。它有四个爪子,每一个爪子上都带有很尖很尖的指甲,还染成红色。被它拍一下,你就玩完了。当然,你知道我是在吹牛。我孤独的时候,尽爱自己给自己吹牛。
天气热得要命,热得我只想骂娘,但这不能转移我对孤独的注意力。我在考试,考QUALIFYING。可以想象吗,我已经27岁,还在和20年前一样应付考试。问题的关键是,我不知道考试这件事,和我活着,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不过在内心深处,其实我又很感激这个考试。因为有它,我目前的生活才有一个线索,否则,每一个日子就象断了线的项链一样散作一地,我都不知道从何收拾起。依此类推,考试、工作,学习,结婚生孩子,都只是生活的权宜之计。时间好像一个疯狗追赶着你,你需要不停地回头,给它扔肉包子。于是,考试、结婚、出国、找工作……一个一个的肉包子,香喷喷的肉包子,就这样给掷了出去。不就是这么回事。
我现在经常走着走着,就想到了死亡。我不是说自杀。你知道我,我不会的,没那胆量。我是说,我想到了孤独的属性,和死亡一样,就是寂静。静静地醒,静静地睡,静静地走来走去,仿佛这寂静里会长出杂草来,杂草在呼呼大风中摇摇摆摆。世世代代就这么呼呼地吹过去,而你和我,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吹了过去。”“陈朗。”
5
当然,事实是,陈朗和周禾的分手只延续了一个星期。他们是分手了N次,但又N加一次地和好。简直是分上了瘾。好像分手对于他们,是对爱情的一种“休克疗法”。
陈朗和周禾坐在STARBUCKS。是一个靠窗的座位。
陈朗戴着她新买的墨镜,梳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突然撅了一下嘴。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干嘛噘嘴?”
“撅着玩呗。”
和周禾在一起,陈朗是很累的。很累的原因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背负着一个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分手?”
“我们什么时候分手?”陈朗喝了一口水。“我们什么时候分手?”陈朗打开电脑。“我们什么时候分手?”陈朗微笑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分手?”陈朗起身去上厕所。“我们什么时候分手?”陈朗在厕所里洗手。“我们什么时候分手?”陈朗回到座位。
所以说和周禾在一起,陈朗是很累的。她把这个问题扛来扛去,扛得气喘吁吁。每跟他多呆一分钟,就象是多爬一级楼梯。这个问题就显得更沉重了。
其实陈朗是喜欢周禾的。她喜欢他宽宽的肩膀,长长的腿,和他有点悲伤的眼睛。她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嘴巴咧得大大的,象幼儿园的孩子得了一张大奖状。
她也喜欢他的笨嘴拙舌,常常被陈朗噎得一句话说不上来。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他就会气得笑起来,然后又像是幼儿园的孩子得了一张大奖状。
正如陈朗对于周禾是一个谜,周禾对于陈朗也是一个谜。他中学的时候,数理化永远是全年级第一,语文政治什么的则永远几乎是倒数第一。陈朗对这种奇异的结合,很佩服一个毫不谦虚地把数学考第一、又毫不客气地把中学政治考出倒数第一的人,应当也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吧。她想。
周禾特别宠陈朗,但是是那种一点也不动脑筋的好。比如他会给陈朗买米,买西瓜,买螃蟹吃;陈朗没事撅撅着嘴的时候,他会不厌其烦地问她怎么了;没话说的时候,他会看着陈朗,没完没了地笑;看到陈朗捧着他买的大西瓜,聚精会神地啃时,他的心里会涌起一股柔情。
除此之外他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或者知道,也懒得迎合。他知道她喜欢看“独立电影”――但“独立电影”是个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知道她喜欢音乐,她好像特别喜欢一个叫Tom
Waits的歌手。她会说,”
你听,多好听啊“,而周禾会老老实实地去听,听半天也不知道好
在哪,于是就象当年上语文课一样,毫不客气地睡了过去。然后她会叫醒他,说:你看,咱俩就是没有共同语言。周禾的脸就会暗下来,象是被摘了一张大奖状。
周禾觉得这没什么。他是不懂那些东西,也不想懂。但是他喜欢一个女孩喜欢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总得有人喜欢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吧,否则世界只剩下了Java和C++,也没什么劲吧。生物多样性嘛。他对自己不懂的东西,没有崇拜,但也没有妒恨。他很豪爽大方,总是出现在餐馆里忠实地为各种朋友付帐,但骨子里很安静、甚至有点孤僻。他是一个金融分析师,每天打交道的,都是冷冰冰的数字。而陈朗是一个精灵,永远在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里神出鬼没。
据说她的词汇量比他大三倍,据她说。
“我不是指英文!”她补充道,“想想看,你多久没有用过杯水车薪这个成语了!”
“我的词汇量,对于我的思想,简直是杯水车薪?”他试探性地答。
陈朗很喜欢她的新墨镜,就是坐在咖啡馆里,也不把它摘下来。看他时,她就透过墨镜的上方向他看去。
坐在咖啡馆里戴墨镜的陈朗。周禾看着她,心里一股柔情涌上来。
“你吃不吃什么?”
“不吃。你老问我想吃什么干嘛?”
“把你吃胖了,你就嫁不出去了。”
“我嫁不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嫁不出去就嫁给我呀。”
这样的对话陈朗和周禾已经进行了无数遍了,单纯、愚蠢,结尾的一句总是“嫁不出去嫁给我呀”。陈朗每次听到这句话都很欢喜――满足了她那点简单的虚荣心。
陈朗简直是可以爱上他的,如果他不那么沉默寡言。如果他不是老对陈朗激动的事物无动于衷。如果他吃东西的时候不那么狼吞虎咽。如果他也能理解Seinfeld中的George是一个天才喜剧演员。如果下次唱卡拉OK时他再也不唱那首其傻无比的“把根留住”。如果他不是没完没了地犯困打盹。如果他哪怕发起一次去一个什么地方干一点什么。如果他会无缘无故地给陈朗写一封信。如果他会突然想重新布置一遍家具仅仅为了使生活有一点新意。如果他也会随手拿一份The
Onion并且认
识到这个无厘头小报拥有是全世界最好的作家。总而言之---
“如果你不那么闷就好了。”陈朗抬起墨镜后面的眼睛,突然委屈地对周禾说。
周禾正犯困呢。他捧着一本金融书在看,但是他看一会儿就犯困。
“噢。我很闷吗?”
“你要不闷的话,闷这个词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那怎样才不闷呢?”
“一天到晚呆在家里做饭、睡觉、看中文电视剧就不闷了。”
陈朗突然不想说话了,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又把袖子捞起来了。
他又一言不发了。
他又开始犯困了。
他又狼吞虎咽地吃东西了。
他从来没有用纸给我写过一封信。
他到美国以后从来没有买过一张CD。
他从来没有建议过一次户外出游,哪怕是看一个电影。
他到美国六年甚至都不知道Jay
Leno是谁。
他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毫无好奇心。
……
陈朗越想越气。不一会儿功夫,明明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陈朗却已经气得鼻青脸肿。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算是不爱一个人,也没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地不爱一个人。她觉得自己象一个蹩脚的医生,因为没有办法治好病人的疾病,于是急匆匆地要宣布他已经死亡。死亡多么好,死亡之后就是寂静。而任何一种关系都是一种疾病。比如陈朗和父母的关系,就象是胃涨气。陈朗和K的关系,就象是关节炎。陈朗和如意小蕾她们的关系,就象是感冒。陈朗和周禾的关系,就象是……对,拉肚子。
“我们俩在一起,简直是大马褂配牛仔裤”。戴墨镜的陈朗看着窗外,几乎是绝望地说。
“那也挺好看的呀,没准还会成为21世纪的最新潮流呢。”周禾兴高采烈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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