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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江滩上的大雁 古陈仓人 从宁强的分水岭到洋县的黄金峡,三百里汉江水成就了汉中盆地的丰饶秀美。盆地北有秦岭南有巴山,中间是一片七八十里宽的坝子。汉江有数不清的小溪小河从南北二山流出,终年不断,浇灌着汉江两岸数万亩良田,人称小江南。这一片土地一年稻麦两熟,是三秦大地上的一座粮仓。 每年夏秋季节,常有山洪暴发,汉江一时横暴无比,横峰乍来,决堤坝、毁村庄、淹农田、断桥梁。此时的汉江,江面有数里宽,浩浩荡荡,蔚为壮观。而一到冬春季,江水一下子小了几十倍,不但两岸裸露出了宽阔的沙滩,就连江心也露出大块大块的江心岛。两岸村民把它们不叫岛而叫滩。这些滩只高出水面一两尺,最高的也不过三尺。滩面积大小不等,小的只有几分几亩,大的竟有上百亩。滩的位置随着江水的冲刷淤积而一年一变,或上或下,或左或右,飘移不定。这些滩是洪水从秦岭巴山上冲刷下来的腐殖质和熟土堆积而成,非常肥沃。两岸的村民说,插一根扁担都会发出芽儿来。在互助组、农业社、人民公社的年代里,两岸村民常常在秋天水退之后,涉水登上江心滩,播种小麦。这些小麦可以在来年洪水爆发之前安全收获。高一些的滩地,开春之后播一茬花生。汉江滩上的花生壳薄仁大,是当年黑市上的抢手货。 深秋初冬,滩上的小麦长势喜人,绿茵一片。由于四面环水,就被列队南迁的大雁选做了理想的宿营地。滩上肥美的麦苗自然就成了大雁旅途中最可口的美餐了。大雁的喙和鸭鹅的喙一样。扁而阔,他们吃麦苗,不是咬下来的,而是咬住麦苗,头一摆,连拽带扯地拔下来的。它们在麦地里排成一排,一路吃过去。沙滩松而软,麦苗往往被它们连根扯出来。它们吃过的土地,第二年连籽种也收不回来。 大雁的消化能力很强,他们前面吃,后面拉。它们拉的屎有指头粗细,绿绿的卷成一砣,没有屎臭,只有一股草腥味。农民发现这是一种喂猪的好饲料。于是家家户户成群结队涉水登上江心滩去捡拾。一个小孩半晌午就可以拾上百斤大雁屎。拿回家猪可以鲜吃,也可以晒干以后存储起来当干饲料。 大雁从汉中盆地路过的时间大约十五到二十天,最多一个月。这期间,一队又一队的大雁群来了又走了。大的群落有七八十上百只,小的队伍也有二十只。它们的作息时间表和人类差不多,晚上休息,白天赶路。它们在滩上麦地里只宿一夜。当天到达并选好宿营地之后,先饱吃一餐,然后睡觉。第二天凌晨,起得很早,再吃一顿早点,就又列队出发远走高飞了。 大雁浑身是黄褐色的,体型又像一只大鸭子,所以汉江两岸的农民把大雁叫黄鸭。由于大雁糟害了滩上的麦苗,它们被农民视为害鸟。所以,每年大雁过境的那些日子,捕杀猎杀大雁是明目张胆的。捕杀大雁常用网套,网是用马尾和麻绳编成的,麻绳用木橛子固定在滩地上,大雁进食时不小心一脚踏进套子,会越扯越紧,挣扎的大雁就会被活捉。但由于沙地不易固定木橛子,往往有的大雁带着网子就飞了,所以常用的是火枪猎杀。猎人两人一组,半夜里趁大雁熟睡的时候涉水爬上滩地,悄悄的靠近。等到了射程之内,故意擦燃火柴,警醒沉睡中的雁群,在他们惊慌展翅,起跑欲飞之时,枪,响了!农民们用的是土枪,杀伤力很大,往往一枪可打下好几只。大雁是忠于爱情的鸟,如果配偶死亡或受伤,另一只会绕着爱侣徘徊哀鸣,即使被猎人活捉或棍棒打死,也不愿离去。 大雁宿营的时候,都派有"哨兵"执勤。"哨兵"一般有两只,分别在营地两侧"站岗",哨兵的警惕性很高,往往在猎人远远没有靠近时,哨兵就会发出警告,整个雁群就会马上撤离。加上土枪一响,整个江心岛上的大雁都会离去。所以猎杀的威力有限。 于是有人又制成了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抬枪"。这种枪更像一门土炮:枪管很粗,长近两米,射击时,需要一个人在前面用肩扛着,有后面的人瞄准击发。用这种枪猎杀大雁不用涉水登上沙滩,而是用多根原木扎成一个筏子,筏上堆上一大垛草,猎人伏在草垛上,木筏沿江而下,檫着江心滩,发现雁群,不必登陆,就在筏上弄出火光,惊起雁群后开枪。这种枪会给雁群造成重创,有时一枪会击中十几只。 使大雁遭受毁灭性打击的,是农药的大量使用。人民公社"以粮为纲",加大了杀灭大雁的力度,庄稼地上撒了大量的农药,那些年的冬季,常常在滩地上可以看见整群整群的大雁被毒死。这种死雁,就连当时缺少脂肪和蛋白质的农民也不敢吃。 从上一世纪七十年代以来,大雁在一年一年的减少。在清霜微寒、残月在天的早晨,在秋风萧瑟、晚霞如血的黄昏,人们已很少再见到那排成人字、一字队形,鸣叫着南飞的迁徙者了。八十年代的一场大水,逼着汉江岸边离水较近的村庄向后搬迁,江心滩上广种薄收的沙土地彻底退耕还草。冬天再没有人脱掉裤子涉水登滩去打猎、去拾鸟粪了。如今滩上蔓草如织,罕有人迹,应该是候鸟们迁徙途中歇脚的天堂。但每年深秋,总不见大雁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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