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狗黄卷儿
史鉴
公司有位同事养了一条爱犬,经常把它的照片做成电脑桌面,我经过时总要驻足看一眼。这同事以为我也是同道,於是兴致勃勃地介绍爱犬的来历:“这是纯种Bloodhound,已经12岁了,体重135磅,和我一样重!”
其实我对养狗没有兴趣,多看两眼是因为这狗像极了我童年的玩伴黄卷儿。
那时我上小学,就读的学校地处城乡接合部。由於父亲是这所学校的教务主任,我家就住在学校后面的家属区里。那是八十年代初,住的还是一排排的平房,每家都有一个院子。由於业余生活比较贫乏,人们就利用这庭院里的空间干点什么,比如种菜、养鸡、养兔等等。院子里有了值钱物事,就担心贼偷,於是几乎家家都养狗。那时的狗比较自由,可以随意在外面游荡。夜里一犬吠则百犬呼应,汪汪声整夜连绵不绝。
那时候的人对狗的血统没什么研究,只有一个简单化的品级。档次最高的是所谓洋狗,也就是德国狼犬。这种狗通常是军队、公安部门才有,普通老百姓家里是很难见到。因为物以稀为贵,身价才最高。洋狗以外的其他品种统称土狗。土狗和洋狗外形特征最大的区别在於耳朵。洋狗的耳朵小而竖立,土狗的耳朵大而耷拉。有求“洋”若渴的人家想尽办法把自家的土狗托人送去警犬队配种。生下的狗混得好的话酷似其父,耳朵也能竖立,但比真正洋狗的耳朵大一圈;混得不好的话,这狗的耳朵就只能竖立一半,耳朵尖是耷拉的,看着不伦不类。这种土洋杂种我们称为二转子狗。因为纯种狼犬极难弄到,一般人家能拥有一条二转子狗就很值得炫耀了。
黄卷儿是邻居李老师家养的狗,也是纯粹的土狗。李老师三十多岁,斯文和气,有两个儿子,大的叫李军,和我一个年级,小的叫李民,刚上学。小哥俩见别人家家有狗,於是天天闹着要养一只。李老师被缠得没法,就托人抱来一只狗崽。这狗崽大概出世不到一个月,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着实惹人怜爱。因为它生得一身黄色卷毛,就起名黄卷儿。黄卷儿到李家没几天就遭横祸,被一个骑车的人从肚子上轧过去,当时就奄奄一息。李家小哥俩象侍候祖宗一样精心照顾一个月,天天灌牛奶,居然让这狗活了下来。不过这事儿我也有一份功劳,黄卷儿每天喝的牛奶有一半是从我嘴里省下来的。
黄卷儿日渐地长大,很快成为我的玩伴。我们所住的家属区隔一道围墙就是菜农的田地,每逢星期天中午我和李家小哥俩总要带着黄卷儿钻墙洞而出,趁菜农午睡的功夫到地里撒野。黄卷儿此时仍然是个半大崽子,正是贪玩的时候,在菜地里窜来跳去,追逐田鼠,挖掘萝卜,忙得不亦乐乎。这段时间黄卷儿和我的感情也日益深厚,每天放学回家,我只要在李家院外喊一声,黄卷儿就会一溜烟地窜出来,扑到我身上撒欢,尾巴摇得象拨郎鼓一般。
无忧无虑的日子过了没多久,黄卷儿就得面对冷酷的现实。那时我们学校家属区养着大约三十多条狗,而隔一条马路就是糖厂家属区,几百户人家养的狗少说也有上百条。这一片的孩子们闲极无聊想法找乐,斗狗就成了最流行的竞技项目。等到黄卷儿再大一些,就有孩子牵了狗上门挑战。斗狗有点象现在的足球杯赛。通常是一排平房里的狗捉对儿撕杀,决出冠军,然后再找其它各排房子的狗斗。如果打遍学校家属区无敌手,估摸着实力够强,就可以越过马路到对面糖厂家属区挑战,而马路对面也不时有小孩牵狗过来征讨。斗狗不象拳击赛,基本没什么规则,通常要斗到其中一方落荒而逃为止。看斗狗是我小时候最大的乐趣之一,如果两条狗旗鼓相当,就能相互撕咬得遍体鳞伤,看着惊心动魄,非常刺激。
李家小哥俩性格酷似其父,胆小懦弱,从来没想过去斗狗。起初有孩子来挑战,小哥俩就高挂免战牌拒不出战。这样几次以后,小哥俩的脸上就挂不住了,因为这一片的孩子都上同一所学校,西方教育学所谓的“Peer
Pressure”在这里非常厉害,小哥俩经常在班上受到同学的冷嘲热讽,渐感孤立。终於有一天,黄卷儿被逼上梁山,开始了它的斗狗生涯。记得黄卷儿的第一个对手是邻居一条名叫“大黑”的土狗,通体乌黑,体型健硕,据说打遍前后三排房子无敌手。黄卷儿被牵了出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大黑咬住后颈扑倒在地,连声哀号。李军见此情景急忙上前讨饶,那孩子才牵了大黑扬长而去。此次惨痛经历对黄卷儿打击颇大,好几天都不敢出门。
没多久老家的外公病重,父母於是就带着我回老家探亲,两个多月才回来。我真是挺想黄卷儿的,刚到家就急忙跑去李家院外大声呼唤。只听得“嗡嗡”两声雷鸣般的犬吠,一条小牛犊子一般大小的狗冲了出来直扑上身,两个前爪搭在我肩膀上,张开血盆大口伸出舌头直舔我的脸。我吓得连声惊叫,耳边听到李军的声音:“这是黄卷儿啊,不认得了吧?”
真是不认得了。眼前的这条狗高大威猛,体重少说也有一百多斤,直立起来比我高多了。它的吠声高亢浑厚,震耳欲聋,寻常狗叫和它的相比,就好像是迈克尔-杰克逊和帕瓦罗蒂的差别一样。李军告诉我,自从几个月前的那次惨败以后,小哥俩发奋图强,想方设法给黄卷儿补充营养。正好小哥俩的舅舅在屠宰场工作,经常把猪内脏成桶拎来让黄卷儿饱餐。这黄卷儿血统复杂,不知继承了哪位祖上高大体型的基因,加上能吃能睡,几个月间就如同吹气球一样发了起来。问起斗狗的战绩,李军傲然答道:“黄卷儿一个月前就趟平了学校这一片,最近到马路对面斗了十几回,全胜。你回来的正巧,明天我们要去斗四眼。”
四眼是一条二转子狗,是糖厂家属区的霸主。此狗据说是军犬的种,体型不大但很精悍,两眼上方各有一个黑点,因此得名。我曾经看过此狗斗架,知道它的厉害。黄卷儿居然要去拉皇帝下马了,让我颇为惊讶。更让我惊讶的是李军发生的变化。以前李家小哥俩唯唯诺诺,是我的跟屁虫。黄卷儿的发迹改变了哥俩的气质。李军显得信心十足,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这个变化让我很有点失落感。
第二天清早我们就出发去斗狗。学校这一片的孩子都跟来看热闹。李军牵着黄卷儿昂首阔步走在最前面,我和十几个孩子在后面亦步亦趋。决斗地点选在糖厂家属区的自来水井旁边的空地上,我们到时糖厂的一群孩子已经等待多时了。四眼的主人是个老留级生,整天忙於斗狗耽误了学习,14岁了还在上五年级。他看到黄卷儿这个庞然大物,有点发怵,想把我们吓退:“斗之前先把话讲明白,免得说我欺负小孩。我的四眼昨天才赢过一条退役警犬,它嘴下可不会留情,你们想清楚。”
李军呸了一声,说道:“少废话,放狗吧。” 眨眼间黄卷儿和四眼就咬到一起。
四眼的确是名不虚传,虽然个头比黄卷儿小很多,但招数老辣,专门找黄卷儿颈下和腹部柔软处下嘴,而且咬住就不松口。看起来黄卷儿有点吃亏,我开始担心,李军安慰我:“黄卷儿身上肉厚,顶得住。”
其实他也很紧张,声音都在颤抖。黄卷儿是典型的力量型打法,先利用身体的重量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对手扑倒按住,然后张开血盆大口咬住对手的颈背用力撕扯。两条狗互相撕咬搏斗了七、八分钟,最后四眼支持不住,松口哀号起来,胜负这才见分晓。李军冲上前去抱住黄卷儿的脖子,兴高采烈地说:“真是好样的,没给咱们丢脸!”
糖厂的那帮孩子牵着四眼垂头丧气落荒而逃。
以后几个月黄卷儿君临两片家属区,怡然享受胜利果实。由於它已经成年,拴不住了,每天都要出去混游一番,周围的母狗几乎都被它临幸过。附近有人家养了一条二转子母狗,属於混得非常好的一类,乍一看和洋狗没有差别。这家人视为珍宝,一心要给它找一个狼狗交配,想生下一窝狼崽待价而沽,因此生怕给附近的土狗占了便宜,平时把它关在院里,偶尔出去遛狗都手持木棍。我对那家人一向看不惯,决心要整治他们一回。一天深夜,我们三人牵着黄卷儿悄悄来到这家院墙外,我双手紧握长达十米的牵绳,黄卷儿直立起来两爪扒在院墙上,一跃上半身就上了墙头,然后我们三人一起用力掀它进去。那母狗正值发情期,只呜呜两声就让黄卷儿成就了好事。事成之后,黄卷儿如法炮制,上半身先跃上墙头,我们三人再拼命拉绳把它拽出来。此后我们又找机会造访了几次,结果两个月后那母狗就生下一窝崽儿,个个都是一副土狗相。
黄卷儿虽然已经称霸一方,对我依然热情,路上遇到总要摇着尾巴上来献一番殷勤,很让我脸上有光。一次我和黄卷儿戏耍时,可能不小心踩着它的尾巴,它下意识地在我屁股上咬了一口。平心而论,黄卷儿并不是故意咬人,否则以它的血盆大口,撕下我半边屁股也是轻而易举。不过这一口也咬出了两个血洞,害得我不但挨打防疫针,而且有一个月走路都不利索,上课只能侧身坐半边屁股,天天被人嘲笑。那时的我一肚子坏心眼,有点Bart
Simpson的邪气,如此奇耻大辱焉能不报。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很快我就找到了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我母亲在教育局工作,我经常去那儿找她。教育局看门大爷养了一条狼狗,是退役警犬。这条狗有把年纪了,已经不太愿意走动,每天下午只是趴在收发室门口晒太阳。如果仔细看,可以发现这狗脖子上挂了一块亮晶晶的小铜牌,据说那是警犬的户口,凭这个牌子能够享受公粮一直到死。这狗虽然年纪不小,却依然筋骨强健,没有一点老迈之相。它气定神闲地卧在那里,目光炯炯,如同一位武功绝顶的世外高人。这狗还有一个特征,就是左耳不全。看门大爷告诉我,那是当年办案时被歹徒用利刃削去了一半。看着这条狗,我心里就有了计较。
过了几天,我聊天时跟李军提起这条狗,暗暗使了个激将法,说狗的主人瞧不起黄卷儿,认为土狗能有多厉害。李军因为黄卷儿所向无敌,自我意识空前膨胀,那里按捺得住,当即牵着黄卷儿,口口声声要去“灭了那畜生”,
於是三人一狗杀气腾腾前往教育局。不一会就来到了大门口,那狗果然还在老地方晒太阳。我进收发室和大爷商量,说有人不相信这狗曾经是警犬,想领教一下。大爷一愣,笑笑说:“行啊,不过伤了你们的狗我可不负责。”
黄卷儿身经数十战,对斗架已经习以为常。看到那狗,立刻心领神会。黄卷儿先围着老狗转了几圈,看它个头瘦小,顿时信心十足,开始向那狗“嗡嗡”狂吠挑衅。老狗开始没有理睬,见黄卷儿不依不饶,这才站起来,前身伏低,目露凶光,嘴唇龇着现出雪白的獠牙,喉中只是呼呼有声,并不叫唤。这样对峙了几分钟,黄卷儿大概觉得时机到了,猛吼一声以泰山压顶的老套路扑了上去。我本来以为黄卷儿本事再不济,也至少能和这老狗过几招,没想到老狗一招制敌。它等黄卷儿扑上来以后,头一歪,一口就咬中了黄卷儿的咽喉,当真是稳准狠,然后顺势将其按倒在地。这时的黄卷儿动弹不得,只有哀哀呜咽的份儿。看门大爷赶紧呵斥一声,那老狗才松了口,若无其事地回到墙根继续趴着晒太阳。大爷过来查看了一下黄卷儿的脖子,说:“还好,只是破了点皮。我这狗训练过的,没有主人的命令不会往死里咬。”
经过这次挫折以后,李家小哥俩知道天外有天,也没那么嚣张了。黄卷儿好了伤疤忘了疼,又继续过它的神仙日子。长江后浪推前浪,每个月就会有狗崽长成,被不知天高地厚的主人牵来挑战,黄卷儿依然神勇,从无败绩,但斗架的兴趣明显越来越低,当然对追逐母狗仍然兴趣十足。时间一长,我对黄卷儿气也消了,於是又天天在一起玩耍。快乐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转眼到了冬天。
李家小哥俩的舅舅也是爱狗之人,他对黄卷儿的强健体魄赞叹不已,曾经说过:“这家伙能活十几岁。” 谁也没有料到,黄卷儿的生命竟然只有短短两年。
那年冬天,主管文教卫的市委副书记新官上任三把火,下到各学校视察。我们学校面朝大街,门脸还是比较体面,家属区虽然寒酸,但藏在校园背后。这位市委副书记视察完校区以后,突发奇想,要到家属区转一圈,体验一下民情。校长赶忙陪同,钻进了副书记的上海牌轿车。不一会儿,轿车就开到我们家旁边这条马路上来。以前也有领导来视察过,由於事先知道日程安排,校长可以通知各家各户把狗关在院子里,以免有碍观瞻。今天却没这样的预警,於是有十几条狗正在路旁游荡,黄卷儿就是其中之一。
家属区旁边这条马路很偏僻,平常只有马车经过,卡车都少见。当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缓缓开来时,路上的行人都有些愕然。黄卷儿这时正和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闲逛,身边照例跟着几条追星族。黄卷儿看见上海牌轿车,顿时莫名兴奋起来,一边狂吠一边向轿车追去。黄卷儿是这一片的狗中豪杰,号召力自然不同凡响,於是立刻有十几条狗跟着猛追,吠声震天,如同电影里俄罗斯冰原上的一群饿狼追逐马拉雪橇。路旁行人都指指点点,哈哈大笑。这场面怪异滑稽之极,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上海牌轿车本来行驶缓慢,让狗群一追,就加速甩开它们远去了。
后来才知道黄卷儿闯了大祸。据说当时这位市委副书记在车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让陪同的校长诚惶诚恐。几天以后这位市委副书记在教育局年终总结会上点名批评我们学校,说学校不重视改善教职员工的基本生活条件,家属区卫生状况恶劣,狂犬横行。校长灰头土脸回到学校,立刻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家属区的狂犬问题。那天我父亲开完会回家,对我说:“你那个黄卷儿闯了大祸,只怕留不住了。”
原来会议研究决定杀一批恶犬,黄卷儿位列黑名单榜首。本来校长打算把家属区的狗全部杀光,无奈有几位校领导爱犬如命,最后决定只诛首恶。
会议精神传达下去,受牵连的几家自然要活动一番,有找人说情的,有请客送礼的,忙忙碌碌了好几天。当初开会内定要杀的五条恶狗,陆陆续续换了四条,只有黄卷儿依然是雷打不动的头号狂犬。直到大局已定的时候,李老师才有所行动。一天晚上,李老师拎着几个午餐肉罐头来到我家,显然是替黄卷儿说情来了。当时我在里屋做作业,父亲跟李老师在外屋交谈,我听的清清楚楚。父亲说:“小李子,不是我不愿帮这个忙,别说我保不住黄卷儿,校长也保不住。那天黄卷儿领头追汽车,车里车外多少人都看到了,现在就是要枪打出头鸟啊!学校的压力很大,一定要做出个样子来改变领导的看法。你还是个党员,这点觉悟都没有?黄卷儿再好,也不过是只土狗,要不过段时间我托部队里的老战友给你弄条狼犬来,你看怎么样?”
李老师本来就很心虚,听我父亲这么讲更无话可说了。临走时李老师问道:“黄卷儿怎么处理?”
我父亲回答:“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件事要赶紧办。后天早上派出所会来人,你做好准备就行了。” 李老师走后,我忍不住对父亲说:“黄卷儿不是狂犬啊。”
父亲瞪了我一眼:“你的屁股是哪个咬的?小孩懂什么,还不去写作业!”
那天终於来临了。我一大清早就跑到李老师家去,一进院门就看见小哥俩眼睛里红红的,正蹲在地上喂黄卷儿。李老师显然已经做好准备,黄卷儿脖子上拴了一条粗大的铁链,紧紧缠绕在树上,只留下不到一米长给黄卷儿一些活动余地。黄卷儿依然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头埋在脸盆里狼吞虎咽,抬头看见我,欢叫两声,尾巴又摇了起来。我就和小哥俩一起蹲在黄卷儿身边,默默无语,只是不停地用手抚摸它硕大的额头。过了一会儿,李老师领一个人进来,是一位年轻的民警。小哥俩刷地站了起来,一脸敌意地注视着他。李老师连忙把我们赶进屋里,嘱咐道:“等会儿响枪,你们可要捂住耳朵。”
然后回身出去,将房门反锁。我们三人就都趴在窗台上,注视着院子里两人的一举一动。民警挺和气,问道:“会不会吓着小孩?”
李老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叹口气,说:“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吧。” 民警俯身检查了一下铁链子,拍拍黄卷儿的脑门,说:“真是条好狗,可惜了。”
李老师问怎么办? 民警抽出一根电棍,然后拍拍腰间,自信地说:“先把它电晕,然后耳朵后面给一枪。”
此时黄卷儿酒足饭饱,安详地卧在雪地里,好奇地注视着面前这两个人。民警握着电棍,打开电门,猛地捅了黄卷儿一下,黄卷儿被打得窜起老高,却没有瘫倒。可能是因为黄卷儿体格太壮,电棍显然威力不足。黄卷儿吃疼,勃然大怒,疯狂地向民警嚎叫,并一次一次地企图扑上去,把铁链拽的哗啦作响。黄卷儿的吼声震耳欲聋,不熟悉它的人很容易被吓着。民警没有料到这个情况,面对黄卷儿这头困兽显然有点紧张。他扔掉电棍,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巧的六四手枪,特意背对着我们的窗户,子弹推上膛,试图瞄准黄卷儿的脑门,我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接着就是一声枪响。
黄卷儿仿佛被人猛踢一脚,栽了一个跟头。但它立刻翻身跃起,继续猛扑狂吠。子弹并没有打中它的头颅,而是钻进肩膀上的厚肉里去了。民警向黄卷儿的肋部又开一枪,效果依然是一样,皮粗肉厚的黄卷儿只是打个滚儿,跳起来继续狂叫不已。民警脸色有点泛白,他单膝跪地,双手握枪平举,瞄准黄卷儿的前胸连开两枪。这两枪很见效,黄卷儿翻倒在地,再也没有跳起来。它支着半截身子,依然嘶声狂吠,但叫声低沉许多,头也开始摇晃。过了几分钟,黄卷儿不再叫唤,无力地倒伏在雪地里呼呼地喘着粗气。又过了好一会儿,黄卷儿依然残喘未断,李老师几乎是哀求地看了民警一眼,民警於是走上前去,将手枪抵在黄卷儿的耳朵根下面开了一枪。黄卷儿这才毙命。
此时只有李军和我仍然站在窗前,刚一响枪李民就哭哭啼啼跑进里屋去了。我俩都不愿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孬种,於是硬撑到最后。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李军哑着嗓子说:“黄卷儿真是好样的...”
话音未落眼泪就夺眶而出,连忙把头扭到一边。我心里也很难受,胸前象是压了一块巨石。我回应道:“对,黄卷儿有种,没给咱们丢脸!”
李军拼命抑制住抽泣,用力点了点头。
任务完成以后,民警显得很疲惫。他接过李老师递过来的香烟,点着猛吸了几口。吸完这根烟,民警收拾了东西,和李老师握手告辞。李老师问道:“下面还有四家吧?”
民警苦笑着说:“今天出来就带了五颗子弹,没想到全给它用了,回去可不好交代,还要麻烦你写个证明呢。那几条狗年后再说吧。”民警临走看了地上的黄卷儿一眼,又说:“真是条好狗,可惜了。”
民警走后,李老师把黄卷儿拖进柴房锁起来,然后把雪地里的血迹清扫干净,这才开门放我们几个出来。
回到家里我整天都闷闷不乐,母亲特意做的几个好菜也没心思吃。母亲心疼儿子,说:“这么喜欢狗,过几天给你抱一个来就是了。”
父亲却说:“马上城里都不许养狗了,这一片的狗一条也留不住。”
果然,刚一开春市政府就四处张贴城区禁止养狗的公告。这次规模宏大的灭狗运动策划得相当周到,先组织各单位观看科教片,片子历数养狗的弊病,包括携带寄生虫、传染病菌等等,里面一些寄生虫的镜头着实让人触目惊心。这场攻心战颇为见效,灭狗的阻力小了许多。然后公安局组织若干打狗队,进入各单位家属区,挨家挨户地搜剿,那段时间左邻右舍家家都炖狗肉,整个家属区弥漫着浓郁的肉香。这以后夜里再也不闻犬吠之声。
春节过后,我去李老师家。一进院门,就看见一扇门板靠在墙边,黄卷儿的整张皮头朝下钉在上面,几乎铺满了整个门板。我站在门板前面发愣,心里沉甸甸的。李军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轻声说道:“我爸说,要不是因为有几个洞眼,黄卷儿的皮能卖好多钱呢。”
於是我俩不约而同地蹲下身去,在黄卷儿的皮上寻找弹孔。我们找了好一会儿,只找到三个弹孔。弹孔很小,藏在毛里面,手指都无法穿透。我俩站起身,默然注视着这张黄褐色、油光发亮的毛皮。李军对我说:“我爸要请人用这张皮做一件大衣,留给我以后穿。”
他接着喃喃自语:“我得长多高才能穿得上啊。”
一阵微风吹过,像无形的手在深情款款地抚弄着黄卷儿浓密的皮毛。两个十岁的孩子无语凝视着昔日心爱的玩伴,初次品尝到了世事的无奈。
岁月如梭,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前段时间我两岁的女儿突然迷上了卡通片里的一只大狗,百看不厌。妻子於是说起来,想过几年养只狗给女儿作玩伴。我斩钉截铁地反对。面对妻子不解的目光,我有点语无伦次地说:“养狗干什么,太麻烦,死了还让人伤心。”
这时脑海里又浮现出一条壮硕黄狗的身影,发觉心中依然有些隐隐作痛。
又过了一阵子,那位同事的爱犬突然病死,他特地请假一天,把狗葬在一个宠物墓地里,回来以后好几天都无精打采。我於是跟他讲了黄卷儿的故事,他悠然神往,说将来去中国一定找机会拜访黄卷儿的墓地。我心想加拿大的狗真幸福啊,死后居然还有葬身之地。突然记起黄卷儿的皮做成的大衣,不知道现在穿在谁的身上。黄卷儿生前给人带来快乐,死后还能给人带来温暖,应该算是不枉此生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