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风雨声
 

这于我是个陌生的地方,姑且就把它叫做浔阳。

依稀记得这个珠江边的小城,多少年来在我视野的边缘,有很多乡镇企业。几周前我从香港前往广州,路旁目光所及之处厂区此起彼伏,农田零零落落,昔日的乡村如今已经变成看不见边际的工地。几个小时后到达浔阳,当地朋友说浔阳是个外来流动人口近千万的移民城市。

进入市区觉得乱花渐欲迷人眼,两旁全是鲜花绿草树木,说是花园城市没有夸张,和脏乱嘈杂的深圳比,这仿佛是一个植物园。如果这只是让我有点惊讶的话,车开到一个高尔夫球场,我安顿好住下来,往窗户外望的时候,窗外美得令我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我在浔阳只呆一天,从早上出门一直忙到了晚上十点。吃过晚饭后,同事带我们到街上看看浔阳是个什么样子。晚上的浔阳是个不夜城,被灯光照得妖绕靓丽。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朋友说这里二十多个小镇个个如此。如果没有人告诉我这是浔阳,我会疑惑是上海、香港或者马尼拉。同行的外国人也有些目瞪口呆,说这繁华不让曼谷。

当地的合作伙伴对我们说,累了一天,带你们去唱唱歌,轻松一下。我和同事都累得有点不想动了,但还是循入乡随俗的习惯,跟著一大群人来到一个修得很豪华的饭店里。电梯上到不知道是第几层,跟在人群中出得电梯门来,走过一个很长的通道,这通道装饰得竟然象亚马逊河谷,壁灯做成一个个的火把,我晃晃悠悠觉得进入了超现实主义的状态。

走到一个大房间,乐池飘香,灯光幽暗。

还没有来地及翻开看歌单,一大队小姐鱼灌而入,人数比我们还多,在房间里站成了一排,就站在我们的面前。一个叫做妈咪的人冲进来,看上去是个三十奔四十去的女人,老练而油滑,说请每个客人挑一个小姐陪你唱歌。老板怔怔地问我:What's going on?国内同事说:没什么,找个姑娘陪你唱几首歌。老板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他眼中些许尴尬。

灯光不是很亮,但还能看清楚姑娘们都是什么样子,有人微笑,有人漠然。只有三四个人点了姑娘,其他的人没有反应。我们还是在闲扯,过了很长时间没有人下单点人,剩下的姑娘站在那里,颇有些无趣,十多分钟没有动静,于是鱼灌而出。我们靠在长沙发上天南地北地聊天,过了一阵又有另外一大队姑娘进了房间,排成一队,站在面前。妈咪又开始第二波“促销”,合作伙伴们轮番劝我们点一个姑娘陪唱,劝酒一般。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避开众人的喧闹,拿个话筒跟著音乐轻轻哼著五音不全的歌。搞定了大多数人,”妈咪”遥遥摆摆朝我冲过来,老远就喊:哟,帅哥怎么躲在这纳?姑娘们又不会吃人,赶紧选一个!一个全身白裙的姑娘给拉到我的身边。在这里不管是老生还是花旦看来都叫帅哥,

姑娘们的年龄在十八到二十四不等,她们的打扮看得出来下了很大工夫,妆也化得比较重,都持一个精巧漂亮的手机。我身边这个白衣女孩看上去很小,八二年出生的,她说是从江西吉安来的。我在江西吉安下放一段时间,对那片土地有些了解,开始和她聊家乡的故事,她不知道文天祥是她的故乡人。我不惊讶她对江西的事情了解不多,或许只是编了个地方敷衍谈客,或许她本对地理历史不感兴趣。

另一个唱伴开始讲起自己的经历。她刚到广东的时候,在一个厂里做工,每个月能拿到四五百块钱,吃住都在厂里,一大群人挤住在一间小宿舍里,工作从早上干到深夜,如果能升做一个队长,可以挣到六七百块,经常换工作,也看不到前途在什么地方,而偶尔听到打工妹在工厂里被火烧死的报道而让她心惊胆战。后来一个同伴的丧生,让她决定放弃打工出来坐台。

我旁边的小伙子阿彪是个出色的营销,他多少有点挑衅地问我:老兄看着不象走南闯北的样子?我报之一笑:的确见的世面不多,这样的地方还是第一次来。他又不停地对我的唱伴说:你不能就干聊啊,我的兄弟害羞,你要主动一点。女孩只是含笑不语,我和她说了一阵话,但是我们年龄和经历差别没能找到有意义的话题;她建议用掷晒子来做游戏,谁输了谁喝啤酒,我陪她玩了四圈就感觉无聊了。我的老板过来祝酒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杯子,她慌忙但很快找到一个干净杯子给我斟上酒。在善待客人上,她也尽力了。

我决定自己养神休息一会儿,阿彪的唱伴全身穿黑裙,开始和我说话,她很漂亮,歌唱得很好,活泼外向。用广东话和我聊,我的粤语也就只够数到十。她讲了好多广东的故事,说了一阵,她邀请我去跳舞,我却是个鳖脚的跳舞者,有些犹豫。她一脸难堪以为我不愿意和她去,说要不就算了吧,我还是跟她去了。她跳着跳着说:我觉得你跟这里别的人不一样。

一言出口颇让我惊讶,这是句很让男人受用的话。尤其是当大多人只说你很帅很有钱很成功的时候,说你与众不同是需要些老练或眼光,而她的年龄看着还小。

跳完舞她讲起自己的经历,高中毕业两年,她说想学会计。我不禁对她有些微微的好感,要做财务的话我们就成同行了。她说在面对不喜欢的客人的时候,有很大的精神压力,那一刻她眉头皱起来,阳光灿烂的眼睛中掠过一点阴云。她说如果有喜欢的客人倒是蛮开心,象今天晚上。我对她的天赋有些钦佩,心想如果给她一些合适的培训,她会象是个很出色的销售经理。

她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太直接了?我并没有明白她在说什么。她在我耳边说:你觉得有可能给我们俩一个机会吗?我心想,自己不至于这么有魅力吧,半个小时就有人为我倾倒?我说明天我就离开广东了。阿彪在旁边翻译说:她没问你这个,她在问你能不能带她回旅馆?

那一刻我倒很平静,对她笑了笑说:谢谢你,我明天就走了。她眼睛中依然含著笑容问我:你明天要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去唱歌吗?

我们要离开了,那时已近凌晨一二点,我冲她笑笑说:你很聪明,也很好看,多保重。我想让她知道自己的潜力,希望这句微不足道的夸奖能给她一些信心。

离开这里的时候人已经很困了,街上依然灯火通明,耳边隐隐响起“浔阳江头夜送客”的句子,眼前依稀晃动著一群渐渐模糊的面容,他们出入于大饭店被人称做“小姐”,操著各地口音从早到晚埋头在机器前被人叫做“打工妹”,

夜晚十几个人蜷挤在同一间阴冷的工地宿舍里,有人在大火中葬生。

 

返回顶部 | 返回目录 |


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贴请注明作者和出处。传统媒体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清谈天地 Copyright ,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