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什

鱼儿

杌子

杌子是山东人的叫法,部队家属大院里杂居的军人家属从全国各地来,语言也杂合成“洋泾滨”了。四川来的咱家人,也叫那不怎么高的方木凳作“杌子”。

家里的杌子多是部队配发的,一律的深赭色,好象冷冰冰冲锋枪托的颜色。每只杌子的某条腿上总可以找到一个白漆写的工工整整、厚厚实实的正楷繁体“軍”字。这些杌子重得搬不动,每回吃饭,我宁愿用两个小板凳摞一起,也不愿抬那笨家伙。

那只桔色杌子的来历我不清楚,反正它一到咱家,就被我据为已有。周末,训练场上有露天电影了,我也搬了它,早早占据有利地势,等着电影开映——它的轻便自不必说。

后来,那只桔色的杌子被父亲齐刷刷锯断了根椽子,离坐面三四公分处的那根——我不安份的脚伸进了那三四公分宽的空间,怎么也弄不出来。因此,我常常在邻家设宴时,从一屋子借来的杌子中,一眼认出我的那只。

再后来,大哥结婚,少根木料,大约是嫌那只杌子断了椽,便拿去拼了料,打进大哥的新家具里。

那时,我已经在外读书。

 

小圆桌子

年二十七,母亲又把那张小圆桌子拿到院子里用碱水刷洗了。这是咱家几十年的习惯。

小圆桌子桌面和撑架可以分开。桌面是纯粹的木板拼制(当时可能还没有刨花板、三合板之类的合成物),没有上漆的桌面留着几十年的苍桑。每年夏天,小圆桌子都被洗净再晒干,刷一层桐油阴干了。父亲说这样就不会食油浸渍了。撑架是十字型 ,四根漆成红黑的桌腿通过轴心,可以收合。家里屋子小,平时收了起,括在墙角不占地方。夏天放学,我拿撑架,把它放开成垂直,二哥把桌面从屋里滚出来,将桌面反面正方形的一角对准撑架的一个鞘子,慢慢放下,其它三个角不能对准,就用手掌拍拍撑架腿,几下对准了,桌子就四平八稳了,手掌也拍得通红。

小圆桌子春节前的使用频率是最高。每年二十八的晚上,兄妹四人围坐小圆桌,看父亲做炒米糖。母亲在灶前添火,父亲一边闲聊怎样从老团长家学来这手艺,一边搅拌林铁锅前的料糖。在母亲的加温下,“年味”从大铁锅弥漫到整个厨房,甜香有糖果味馋得孩子们直咽口水。父亲用食指醮了些料糖,长长的糖丝断了,送到幺妹——我的嘴边,好甜!大铁锅里的料糖很快鼓起大泡泡,父亲如临大敌,象指挥员一样命令母亲停火,麻利地把爆米花、花生米瓣和斩碎的桔子皮倒进大锅,快速翻动搅拌均匀,悉数捞出,砸在小圆桌上,用准备好的木板趋热挤压,让它变成棱角分明四方体,用擦了少许熟油的菜刀先切成条,拿刀片把那一条条小心地从桌面上铲离,再切成块,就跟商店里买的样,只是还热乎着。父亲长嘘一口气,对母亲说去年不成功就是压板上没有刷油,料糖全粘到压板上,没能压成型。

父亲去世十多年,家里就没再做过米糖。

 

大床

家里兄弟姊妹四人,哥哥姐姐每人一张行军床。据说,我是“计划外”的,所以没有配发。只能跟着父母睡大床。

大床里侧从这头到那头钉着一块木板,母亲说晚上睡觉我不老实,总掉到床底下,几次下来,他们就钉了这块护板。

其实,我乐得睡大床。睡大床,可以发现秘密。

那时,物资匮乏,平时根本吃不到水果。但到了秋天,部队会成筐地发苹果。母亲把苹果分几个档次拾掇出来。有些小疤痕的,随我们吃个饱。大半烂掉的,削了烂的,第二天煮熟了当早餐。那些个头大又健康饱满的,被母亲放在袋子里。因为有的吃,谁也不去管它们。

晚上,母亲打开站橱,把那些袋子里的苹果一层一层放到棉花胎里,全被没有睡着的幺妹看见。等到那些档次差一点的果子吃完,我就会隔几天去摸一个那棉花胎里的苹果,一直可以摸到冬天,那些果子已经变成暖暖的黄色。

母亲竟也从没问过棉花胎里的苹果怎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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