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漫话

秉笔太监

之一

小时候住兵部的院子,家里颇堆积了些我军将帅的诗选,单行本,不太厚,黄黄的纸张,捧在手里跟八百年的古董似的。前些年去琉璃厂和潘家园闲逛,发现不少二道贩子都在淘腾这些革命旧书,早知道能卖钱,搬家时也就不当破烂给扔了。

 

这些将帅诗对我进行了最早的诗歌启蒙,童年时并不懂什么叫诗,但是特爱读,而且捡着什么看什么,一点不挑。回想起来,陈毅、朱德、叶剑英的诗选我是一点没糟蹋,全都当成故事大王读了,有的还看了不止一遍。其他人的诗词选本,比如董必武刘伯承等,也看了一堆,只是印象不那么深了。

在本朝兵部的一干猛人中,陈叶朱三人爱写旧诗,也写得好,这是有公论的。当然,他们的诗作,您就别仔细推敲了,跟曲里拐弯的文人诗比起来,军人诗大多直奔主题直抒胸臆,不那么耐人寻味,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所以,说陈毅等人是诗翁,这个提法,是跟兵部的老粗们比。毕竟,陈毅朱德老叶等人的作品还是可以称作“诗” 的。而同时期,其他的老爷子们,他们那些七言五言之类的东西,我小时候可没少看,不客气的说大概只能叫“顺口溜” 了。

不过,诗词乃是小技,老爷子们的历史地位搁那儿摆着呢,人家随便写点什么,也就有了历史资料的价值不是?另外,说到军旅诗,现放着那么多的前人名篇,今人写旧诗,想别出心裁可也不那么容易。旧诗传到清末,已基本上完蛋,五四以来的主流是白话诗。然而革命老帅们几乎无一例外地,排斥了这场诗界的革命,这也算一个有趣的现象。

陈朱叶三位诗翁之中,我个人更喜欢陈诗。朱德和老叶都写过什么诗?这个问题您到大街上随机调查一下,估计没几位能答出来。倒是陈毅的那几首,我想不少人都能张口就来,比如“大雪压青松” 那篇,再如梅岭三章里的名句,“旌旗十万斩阎罗” 之类的。

陈诗能流传至今,大半因为中学的语文教育。语文课本里收了他的诗,而且要求学生背诵,其他的中共元老为何没这个待遇呢?我想,这一方面是因为陈的政治路线始终没有走错(否则诗再好也是反动作品别想出头) ,另一方面,陈的一些诗也确实拿得出手。陈毅驾驭文字的能力,跟其他老将们比起来,显然有他高明的地方。

用毛泽东的话说,陈毅的五言律“大气磅礴” ,此外得到毛先生夸奖的还有董必武以及叶剑英等人,毛公论诗的眼力,总归是不会错的。另外朱德诗集里面,我小时候也有几篇喜欢的,特别是老朱在延安搞诗社的时期所作。不过,总体上看,董朱等人都比较讲究诗的格式,读来少了些陈诗的随意与活泼。

另一个捧陈的是郭沫若,大内郭公公有句名言,叫作“将军本色是诗人” ,这是他专送陈毅的。这话我总觉着别扭,似乎应该是“诗人本色是将军” 才对。老郭对梅岭三章也是极推崇,颇说了些大而无当的废话。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您如果有兴趣翻翻那个年代的将帅诗选,随处可见。

比较老帅们不同时期的作品,一个共同现象是,他们在本朝立国后基本上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49年之后,时间多了,糟粕倒是没少写。即便擅诗者如陈叶等人,其最好的诗也都写于战争期间。本监读到他们的晚期作品时,心说老爷子们怎么个个都返老还童了,写出来的玩意儿跟儿歌似的。

我想,这也是很自然的一个现象,毕竟,他们的本色都是军人。作为军人,唯有在血与火的大时代里面,他们的吟唱方显其英雄本色。

之二

周作人,鲁迅兄弟俩都写了相当数量的旧诗,因为喜欢读,我曾拿这哥俩的诗练过一阵毛笔字,找一摞旧报纸,闲时涂抹一番。有一回写了个周诗条幅,给弟兄们过目,结果都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写字跟虫爬似的。本监一怒之下,把周诗改成了怪石。此为闲话,不表。

周氏兄弟以白话文成名,写诗方面,属于高水平票友。用周作人的话说,他写的只能算“打油诗” ,当然,这是人家自个谦虚,咱们就别当真了。作文与作诗,本来是一通百通的事情,凭这哥俩的语言天赋,我想,如果改行专写白话新诗,职业诗人如老郭艾青臧克家,恐怕都得哪凉快哪歇着去了。

论起来,哥俩的诗有区别,但相似处也多。张中行有个说法,鲁迅诗是长矛大戟,周作人诗是微风细雨(没核对,大意如此) ,我对此不太赞同,觉得有点因人论诗的意思。二周的诗,差不多都看过,似乎风格差异没那么明显,起码,不如他们的文章那样一望分明。

比如“皓齿吴娃唱柳枝,酒阑人静暮春时” ,您分得出这是鲁迅的还是周作人的?说实话,除非事先知道,否则我分不清楚。按说,兄弟俩都是三味书屋教出来的私塾底子,都喜欢并模仿过魏晋诗,学诗又都受章太炎的影响,二人的诗风近似,这反而是最自然不过的。

然而,诗这个东西毕竟还是因人而传的,三十年代周作人的诗曾风靡一时,鲁迅诗反倒不太知名。三十年后呢?一个罪人,一个伟人。诗还是那些诗,哪些是必读的鲜花,哪些是禁看的毒草,政治待遇的差别可就大得没边了。

鲁诗不是本文主旨,不多谈了,下面说说周作人的打油诗。周在写打油诗之前,写过一些相当标准的旧体诗,格律严谨,讲究典故。这些东西在本监看来,都是鸡肋,有学问是没说的,但食之无味,弄不好您还得噎着。30年代以后,周作人忽然风格大变,开始打油,这时候,他的诗才真的有意思起来了。

民间打油诗都比较粗,近于顺口溜的那类,而周的所谓打油是一种亦庄亦谐的体裁,化用日常俗语,不循章法,全诗读来却又不失优雅。在他的一些文章和知堂回想录里,老周也常提到这些打油诗,可见他自己还是颇喜爱这些游戏之作的。

这段时期老周确实打了不少的油,最有名的是苦茶诗,“前世出家今在家”的那两篇。全诗我这儿就不写了,我想很多人都读过。打油诗发表后,北平学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出来冒泡了,钱玄同刘半农胡适之等纷纷唱和,按现在论坛的说法叫纷纷跟贴。这些跟贴的诗我在周作人的传记中读过,觉得都没有原诗好,所以大部分也没留下什么印象。唯一记得的,是刘半农的一句“白粥油条胜早茶” ,说到这儿我还真有点饿了。

最后说说周作人晚年的儿童杂事诗,出过一本小册子,书店里不常见到了。这些诗,我觉得值得推荐一下。如果说早期周诗是看山是山,打油诗是看山不是山,那么儿童杂事诗便是看山又是山了。这话可能有点夸张,各人口味不同,您也可能觉得没那么好,不过,我个人喜欢这一类型的诗(也包括文):自然简洁,返朴归真。

让我们看看一个垂暮老人对童年往事的回忆吧,比如儿童杂事诗中的一首:“蝴蝶黄蜂飞满园,南瓜如豆菜花繁。秋虫未见园林寂,深草丛中捉绿官。” 忘记说了,这就是被我改涂成怪石的那首,所以一直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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